“我說，這是上面的意思，我做不了主。”沈鴻遠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不大，但透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他的東西，現在拿多少出來，己經不歸他做主了。”
裴明遠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幾分心照不宣的味道。
他在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裴氏集團最近在競標京城南部的一塊地，競爭對手正好是安廈集團。安憐卿那個女人不好對付，做事滴水不漏，在這個圈子裡幾乎沒有把柄可抓。但如果陳家倒了，陸家為了自保，必然會把精力集中在內部整頓上，安廈就會失去一個重要的後盾。到時候，裴家就有機會了。
“陳靜遠那邊，”沈鴻遠忽然開口，“你還在聯絡？”
“偶爾，”裴明遠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跟誰站在一起。”
飯局還在繼續，兩個人在茶香氤氳中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沒有拍桌子，沒有瞪眼睛，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提高過一度。但桌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棋盤上的棋子，每一步都算好了落子之後的五步十步。
與此同時，後海的一家小酒館裡，幾個年輕人正圍坐在一起。
不是什麼高檔地方，但勝在安靜，老闆是個退了休的爵士樂手，牆上掛著泛黃的黑膠唱片封面，角落裡一架老式留聲機咿咿呀呀地轉著。幾個人圍坐在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擺了幾瓶啤酒和幾碟小菜。
沈放坐在沙發上，一隻胳膊搭在林冉身後的椅背上，姿勢慵懶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機車皮夾克，裡面是白T恤，下身是一條深色的工裝褲，馬丁靴的鞋帶鬆鬆地繫著，整個人的氣質跟這間文藝氣息濃厚的小酒館格格不入，但他的存在感太強了，強到林冉覺得整間酒館的光都在往他身上聚。
沈放的皮相是真的好。不是陳時那種乾淨清冽的好看，而是一種更張揚的、更有攻擊性的好看。五官深邃，眉骨高聳，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說你有什麼把柄落在我手裡了。他坐在那裡，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是一道風景。
林冉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衛衣，頭髮紮了個丸子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正在剝花生，剝好了放在紙巾上，攢了七八顆，然後推給沈放。沈放低頭看了一眼那堆花生米，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捏了一顆放進嘴裡。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沈放問她。
“在想事情。”林冉說。
“想什麼？”
林冉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她其實在想今天下午的事——她在家裡聽見她媽跟人打電話，提到了沈家的名字，語氣不太好。她知道沈家和林家在某個專案上有利益衝突，林冉的父親在某部委任職，正好卡在沈鴻遠那條線上。她不知道這會不會影響到她和沈放之間那種還沒說破的、小心翼翼的、像走在薄冰上的關係。
但她不想問。問了又能怎樣？
林冉的男朋友，沈家的孩子，這幾個字排在一起，她每讀一遍都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趙予淮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淚痕。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風衣，裡面是白襯衫，釦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老派的知識分子氣質。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他跟沈放同年，站在一起卻像是大了五六歲。這不是長相的問題，是氣質的問題——沈放身上有一種不管不顧的少年氣，趙予淮身上則是一種過早到來的、讓人心疼的老成。
劉子桓坐在趙予淮旁邊，文物局劉家的孩子，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格紋的英倫風西裝馬甲，裡面是白襯衫，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銀色領針，精緻得像個民國時期的小少爺。他正低頭翻一本拍賣行的圖錄，看得很認真，偶爾抬頭問沈放一句“你覺得這個青花值不值”，沈放回他“我又不是搞文物的”，他就撇撇嘴繼續低頭看，那表情委屈得像是全世界都辜負了他。
宋時予坐在最邊上，外交部的子弟，氣質溫和，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棒球夾克，裡面是淺灰色的圓領T恤，整個人看著乾乾淨淨的，像春天裡剛抽芽的柳條。他在聽林冉說話，不時點一下頭，偶爾插一句，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安嶠怎麼還沒來？”沈放看了一眼手錶。
“她今天有事，晚點到。”陳時說。
話音剛落，小酒館的門被推開了，陸安嶠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穿校服，換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皮衣，裡面是白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首筒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馬丁靴。頭髮散著，垂在肩後，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地晃著。她走進來的時候，酒館裡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樑首而秀挺，嘴唇薄抿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距離感，但那雙眼睛是亮的，瞳色很深，像含了一汪化不開的墨。
好看。不是那種甜軟的好看，是那種冷豔的、帶刺的、像在西伯利亞的寒風裡也能傲然綻放的紅玫瑰一樣的好看。
“來了來了，”沈放站起來給她讓位置，“坐這兒，陳時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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