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的時候是傍晚，夕陽把首都機場的跑道染成一片金紅色。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一眼就看見陳時站在接機的人群裡。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面是深色的長褲和一雙棕色的樂福鞋。頭髮剪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但那雙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藏著太多心事的眼睛——還是一樣，沉沉地看著她，像一潭深水。
他瘦了一些，手臂的線條比暑假前更分明瞭，大概是拳擊沒斷過。襯衫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一截鎖骨，喉結的線條在機場的燈光下輪廓分明。但他的站姿還是一樣挺拔，肩背舒展，有一種在這個年紀的男生身上很少見的從容。
“你怎麼來了？”陸安嶠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接你。”陳時說，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
兩個人並肩往停車場走。機場的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拖著行李箱，一個揹著書包，一前一後，又並排，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了又交疊。
“瑞士好玩嗎？”陳時問。
“挺好的，”陸安嶠說，“風景特別漂亮，阿爾卑斯山的雪線今年退了不少，冰川在融化，再過幾十年可能就看不到了。”
陳時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去瑞士看冰川融化？”
“順便看的，”陸安嶠說，“主要是在酒店裡睡覺。”
“你媽呢？”
“也在睡覺。她說這是她今年睡得最好的幾天。”
陳時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上了車，陳時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夕陽從車窗外斜射進來，落在陸安嶠的側臉上，把她曬成小麥色的皮膚照得發亮。她在瑞士曬黑了一點，但黑得不明顯，只是膚色比走之前暖了一些，整個人看著比之前更有生氣了。
“給你帶了禮物。”陸安嶠說，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用金色錫紙包著的巧克力，繫著墨綠色的絲帶。包裝在行李箱裡壓了一路，錫紙皺了一點，絲帶也有些歪了，但整體還算完整。
陳時低頭看著那塊巧克力，沒有立刻伸手。
“手工巧克力店買的，”陸安嶠說，語氣裝作漫不經心，“店主不會說英語，我比劃了半天他才明白我要買什麼。”
“瑞士手工巧克力？”陳時接過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你帶了一路，沒化？”
“我把它包在衣服裡夾層裡了，行李箱託運的，不知道里面的溫度怎麼樣。”陸安嶠說，“化了你就凍一凍再吃，不影響味道。”
陳時沒有說謝謝。他把那塊巧克力小心地放在中控臺的儲物格里，那個格子裡己經有了幾樣東西——一支用了一半的圓珠筆、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的加油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他把巧克力放在那些東西旁邊，像放一件值得收藏的珍品。
“回去再吃，”他說，“捨不得。”
陸安嶠的耳根又熱了，她把臉轉向車窗，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機場高速兩邊的白楊樹一排一排地往後退，夕陽從樹梢的縫隙裡漏下來，明滅交替的光影在她臉上掠過，像時間的剪輯。
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座城市照得溫暖而明亮。長安街華燈初上，天安門城樓的輪廓在夜色裡格外莊重，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著這座城裡發生的一切——那些明面上的繁華和底下的暗湧，那些看得見的笑容和看不見的眼淚。
紅燈前停下車，陳時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安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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