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銀杏葉還沒來得及落盡,十二月的大雪就鋪天蓋地地覆了下來。長安街兩側的國槐光禿禿的,枝丫上堆著白皚皚的雪,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陸安嶠記得那個日子。十二月十七日。
那天下午她正在房間裡,手機放在桌角。螢幕亮了一下,是新聞推送——短短一行字,她還沒來得及點進去,手機就被抽走了。
陸紀勻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收進口袋。“這段時間,你先別跟外面聯絡。”
“爸？”
“聽我的。”他說完就走了。
陸安嶠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窗外又開始下雪了。那條沒來得及點開的新聞,後來她是從陸川口中知道的——華融地產涉嫌鉅額違規經營,陳靜遠被帶走調查。
訊息傳開後的第三天,陸紀勻斷了家裡的網路。陳叔每天來送飯的時候會在門口站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一口氣,把托盤放下就走了。陸峋有一次想進她房間,被林知意攔住了,走廊裡傳來壓低了的聲音:“別去打擾你姐。”
陸安嶠被鎖在老宅裡。
第五天的晚上,她去求了陸紀勻。
她聽見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知道陸紀勻回來了。她放下手裡那本根本看不進去的書，理了理頭髮,把披肩攏了攏,才走出房間。樓梯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她的平底鞋踩在上面沒有聲音。走廊裡的壁燈只開了兩盞,光線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書房的門關著。
她抬手敲門。篤篤篤。不重,但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進來。”
她推門進去。陸紀勻坐在書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檔案。他沒有抬頭,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
陸安嶠沒有坐。她站在書桌前,脊背挺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她穿著一件菸灰色的羊絨衫,領口別了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用一枚玳瑁抓夾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耳側。她的臉色在燈光下有些蒼白,但神情平靜,平靜到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在面對一個位高權重的父親。
“爸,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陸紀勻翻過一頁檔案。“說。”
“陳時外公在江南的產業，法人不是陳家,可以保得住。你能不能——”
“不能。”陸紀勻打斷了她,仍然沒有抬頭。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不是憤怒,不是訓斥,甚至不是拒絕——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在說“今天不下雨”或者“這道題不用做了”。那種不帶情緒的拒絕,比憤怒更讓人絕望。憤怒至少說明他在意,而無動於衷說明——在他看來,她連被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陸紀勻翻過第二頁檔案。陸安嶠站在書桌前,手指輕輕捻著披肩的邊緣。她沒有急於開口,她在等。不是等他改變主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平復。她不允許自己帶著顫抖的聲音說下面的話。
“我可以跟你做交易。”她說。
陸紀勻的手頓了一下。那一下極輕極輕,輕到如果不是她一首在盯著他手指的微小變化,根本不會發現。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女兒。
燈光下,陸安嶠站在書桌前,羊毛披肩搭在肩上,菸灰色的羊絨衫襯得她整個人清冷又矜貴。她的五官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好看——嘴唇微抿時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倔強。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淚水泡過的亮,是那種在黑暗裡也能自己發光的東西。她站在那裡,不像一個來求人的小輩,反而像是來談判的。
陸紀勻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又移到她肩頭的珍珠胸針上,最後落回她的眼睛。
“什麼交易？”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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