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學校。”陸紀勻說,“大一跟同學一起住,鍛鍊鍛鍊。”
周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陸安嶠注意到她跟宋蕙蘭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是“這件事我們己經議論過了,果然如此”的眼神。
陸安嶠低下頭,繼續吃碗裡的餃子。她沒有胃口,但她一口一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嚥下去。她的表現無懈可擊,沒有人看出任何異樣。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院子裡的煙火燒到了最盛。漫天的火光把黑夜照成了白晝,鞭炮聲震耳欲聾。陸峋拉著陸安嶠的手要她去看煙花,她笑著跟出去了。
院子裡站了很多人。陸紀勻和陸紀遠站在廊下,手裡端著酒杯,低聲說著什麼。陸沉松坐在屋裡的主位上沒有出來,隔著玻璃窗看著院子裡的孫輩們,手裡的佛珠捻得很慢。宋蕙蘭和林知意在門口站著,裹著披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陸安嶠趁著所有人都在看煙花,從側門溜了出去。
陸川的車停在衚衕口,車鑰匙插在點火器上,發動機沒熄,暖風開著。他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見她出來,把煙別到耳朵上。
“別太晚。”他說。
陸安嶠點了點頭,鑽進車裡。她發動引擎,倒車,掉頭,車子駛出衚衕。後視鏡裡,陸川還站在老位置,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
從老宅到鷂兒衚衕,復興路到宣武門,菜市口到虎坊橋,騾馬市大街到鋪陳市衚衕,穿過九灣衚衕,到珠市口西大街,再往南拐進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的小巷。
她開得不快。除夕夜的長安街上沒有車,整條路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她的車是河面上唯一的光。車窗外的天安門城樓在夜色裡亮著燈,紅牆黃瓦,簷角飛翹。她沒有心思看。
車停在衚衕口。陸安嶠下了車,夜風吹過來,她攏了攏大衣的領子,酒紅色的羊絨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踩著及踝靴,步伐不緊不慢地走進那條窄巷,靴跟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扇掉漆的紅漆木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她抬手敲門。篤篤篤。三聲。不重,但在這條安靜的衚衕裡格外清晰。
門開了。
陳時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大衣的領子豎著,襯得他脖頸的線條幹淨利落。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黃色的光暈裡。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額前的碎髮微卷著垂下來。眉骨高而利落,鼻樑首而秀挺,嘴唇微抿。看見她的那一瞬間,那雙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挑了一下——不是笑,是認出她之後的、下意識的、像是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的反應。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肩上的酒紅色大衣,又移回她的眼睛,看著她——看了幾秒,像在確認她是真的,不是夢。
陸安嶠站在門口,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酒紅色大衣像一樽移動的紅酒,在冬夜裡濃烈又剋制。她的頭髮被風吹起幾縷,她抬手輕輕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一幅畫。睫毛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眼尾被這霜帶著微微泛紅。鼻尖也紅了一點,不是狼狽,是冷。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遠處的鐘聲敲響了。當、當、當——十二點了。新的一年開始了。煙花在頭頂炸開,金紅色的光把整條衚衕照得通亮。
陸安嶠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見想見的人之後、所有緊張的神經終於鬆下來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
“新年快樂。”她說。
陳時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弧度很小,但很深。深到像是從記憶的井底打撈上來的。他看著她的目光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是一條河終於流到了入海口。他的眼尾彎著,笑容淡淡的,沒什麼語氣。
陸安嶠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遞給他看。螢幕上是港大的申請確認郵件。一封很短的官方回覆,確認提交成功,請耐心等待稽核結果。陳時看著那封郵件,手指沒有碰螢幕,只是看著。他的目光在“金融系”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他問。他把手機遞還給她。
“秋天。等高考結束。”
陳時沉默了一下。
“我要走了,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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