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香港。
飛機降落的時候是傍晚。舷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被夕陽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太平山在薄霧裡顯出墨綠的輪廓，中環的摩天大樓群像一片發光的森林，玻璃幕牆反射著落日的餘暉，整座城市像一塊被點燃的金箔。
陸安嶠靠著窗，看著那些光。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真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藏藍色風衣，頭髮散著，髮尾微卷。機艙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她把風衣的領子攏了攏，指尖觸到鎖骨下方那枚小小的銀杏葉胸針——她戴了很多年，己經成了習慣。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窗外的光線暗了下去，一盞一盞的燈火從城市的各個角落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她想，這就是香港了。不是京城的紅牆黃瓦，不是那些莊嚴的、沉寂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灰色建築群，是另一種東西——濃烈的、擁擠的、每一寸空氣裡都帶著金錢和慾望的味道。
她聽人說過，香港是一座會吃人的城市。每年都有人來，每年都有人走。來的以為自己是來征服它的，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連骨頭都沒剩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來征服它的，還是來被它吃掉的。
托執行李從轉盤上緩緩滑出來的時候，陸安嶠的手機震了一下。
陳時的訊息。
【到了？】
陸安嶠單手拖著行李箱，另一隻手打字。行李箱是黑色的，Rimowa。
【剛落地。你那邊幾點？】
【凌晨西點。】
陸安嶠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凌晨西點，他還沒睡。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三個字。
【去睡吧。】
那頭沒有回。她等了幾秒，螢幕暗了。她沒有再等，把手機收進口袋，拖著行李箱往出口走。
到達大廳裡接機的人很多。有人舉著牌子，有人舉著手機，有人舉著花，有人什麼也沒舉，只是踮著腳尖在人群裡尋找熟悉的面孔。陸安嶠的目光掃過那些舉牌的人，在一塊黑色亞克力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陸安嶠”，繁體字，端端正正。
舉牌的人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著像某個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他看見陸安嶠走過來，微微欠身。
“陸小姐，安先生讓我來接您。車在外面等。”
陸安嶠點了點頭。她沒有問他口中的“安先生”是誰，因為在香港，能被安家的人稱為“安先生”而不加名字字首的，只有一個人——安懷遠，安氏集團董事長，她的外公。
車是中環置地廣場門口最常見的那種黑色邁巴赫，車牌號沒有京城的那麼顯眼，但在這座城市，車牌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車裡坐的是誰，或者說，是誰派來的。
車子從中環駛向太平山，經過滙豐銀行總行大廈的時候，陸安嶠看見那兩尊銅獅子在夜色裡泛著冷光。中環的街道很窄，兩側的摩天大樓把天空擠成一條細縫，霓虹燈招牌從樓面上伸出來，紅的、綠的、藍的、紫的，一層疊一層，像是這座城市穿了一件過於華麗的外衣。
她想起京城的長安街。筆首的、寬闊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安街，兩側的建築物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不高不矮，不新不舊，像一排穿中山裝的老幹部。天安門城樓的輪廓在夜色裡莊嚴肅穆，沒有霓虹燈，沒有廣告牌，只有紅牆黃瓦和簷角飛翹的剪影。那座城市不需要炫耀任何東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言。
而香港——香港無時無刻不在炫耀。炫耀它的高樓、炫耀它的海港、炫耀它的繁華和擁擠、炫耀它那令人窒息的財富密度。
陸安嶠靠在後座的真皮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那些光和影，忽然覺得這兩座城市像兩個人。京城的沉默，是掌控權力的沉默，它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解釋，它是規則本身。香港的熱鬧，是資本的熱鬧，它永遠在奔跑、永遠在交易、永遠在計算利益得失。
她來自前者，卻要在這裡學習後者。
太平山上的安氏老宅比她想象的要大，但比她想象的要舊。不是破舊，是那種被時間浸泡過的、有年代感的舊。青磚外牆，紅瓦屋頂，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一道道簾幕。鐵藝大門後面是一條不長的車道，兩側種滿了白蘭花，花還沒開，但葉子的香氣己經很濃了。
車子停在大宅門口。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傭人上前拉開車門，陸安嶠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三層的老洋房。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把門廊的廊柱照得很亮。廊柱是白色的，漆面有些剝落，但那種剝落不是破敗，是年代，是這座城市的記憶。
一個年輕男人從門廊的臺階上走下來。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小麥色的皮膚和一塊老款的百達翡麗。他的五官跟安懷遠年輕時的照片有幾分相似——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微抿時帶著一種溫和的距離感。他不像陸家男人那樣鋒利，他像海水，有稜角，但不扎人，是被時間磨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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