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憐卿轉過頭看著女兒。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母親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女兒己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孩子了。
“你知道了？”
“猜到了一些。”
安憐卿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燈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地晃著，像是在給她的表情打一層光，又像是在遮掩什麼。
“裴家在港城的佈局比我們預想的深。他們不只是想做地產，他們想吞掉安氏在華南的物流網路。你舅舅一首在扛，但安氏的董事會里不是所有人都站在我們這邊。”
陸安嶠想起了中金那個併購案。標的公司的股東結構裡，有一個不起眼的投資主體，她查了兩層才查到最終受益人——一個與裴家關聯的離岸基金。不是巧合。在商業世界裡，沒有巧合。
“媽，”陸安嶠說，“如果裴家要動安氏，他們在港城的突破口不會是物流。”
安憐卿看著她。“為什麼？”
“物流是安氏的傳統優勢板塊，根基深、壁壘高，裴家一時半會兒啃不動。但安氏在新能源領域的佈局才剛開始，那幾個新專案的融資高度依賴銀行貸款。如果裴家從銀行那邊施壓，斷了安氏的現金流，物流板塊再強也撐不住。”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安憐卿看著自己的女兒，那雙眼睛裡有陸安嶠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欣慰，而是某種更深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東西。
“這些話，你跟你舅舅說過了嗎？”安憐卿問。
“還沒有。”
安憐卿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物流是安氏的底牌，不是裴家的目標。他們的目標是安氏的現金流。”她頓了頓，“你外公也這麼說。”
陸安嶠的睫毛顫了一下。安懷遠。那個在飯桌上沉默寡言的老人，在書房裡跟安紹珩分析局勢的時候，大概己經把這些看透了。安憐卿忽然伸出手，握住陸安嶠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比陸安嶠的手大一些，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不是做家務磨出來的，是在工地上驗收專案時簽字簽出來的、是握住那些買不起房子的農民工的手時留下來的。
“你受委屈了。”安憐卿說。
陸安嶠看著母親，眼眶慢慢紅了。她以為自己不會紅了，從京城到香港，從陸家到安家，從那個冬天到這個冬天，她以為她己經在所有的風雪裡走過了、把那層殼磨得足夠厚了。但安憐卿只說了一句“你受委屈了”，那層殼就裂開了一條縫。
“沒有。”陸安嶠說。
安憐卿沒有拆穿她，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安承燁接完電話從走廊那頭走回來，看見她們母女坐在一起，腳步放慢了。他在客廳門口停了一下，轉身走了。他沒有進去。他想，讓她們單獨待一會兒。
陸安嶠和安憐卿在客廳裡坐了很久。
安憐卿問她港大的課業累不累，問她和室友相處得怎麼樣，問蘇晚在紐約的情況。陸安嶠一一回答，說課業還好，室友很好相處，蘇晚在NYU混得風生水起。安憐卿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笑一笑。她沒有問陳時，陸安嶠也沒有提。
十點多，安憐卿起身說累了，先回房休息。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安嶠。”
“嗯。”
“媽對不起你。”
陸安嶠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了。安憐卿沒有等她回答，上樓了。腳步聲在樓梯上一下一下地遠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落到底了，聲音還在井壁之間來回彈。
陸安嶠坐在沙發上，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客廳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落地的玻璃上映著她一個人。她沒有哭，只是低著頭，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很小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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