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春天來得比任何一年都晚。
陸安嶠是在中環的寫字樓裡第一次聽說新冠病毒的。一月初,新聞上寥寥幾行字,她掃了一眼沒有在意。香港一切如常,街上沒人戴口罩,蘭桂坊的酒吧還是人滿為患。她每天從公寓走到辦公室,路過皇后大道中那些貼著新春促銷海報的櫥窗,紅紙金字,喜氣洋洋。
那是她在香港的最後幾個月。她己經決定了,回京城。陸紀勻打了電話來,說發改委今年有定向招錄,問她要不要試試。她沒有猶豫太久,說好。
安承燁送她去機場的路上,兩個人沉默了很久。車子駛過青馬大橋,窗外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一樣的光。
“想好了?”安承燁問。
“想好了。”
他沒有再勸,只是說了一句:“香港這邊,安氏的位置給你留著。”陸安嶠看著窗外沒有回頭。“好。”
到了機場,安承燁從後備箱拿出行李箱遞給她。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像她剛來香港那年一樣。
“到了發訊息。”
陸安嶠點點頭,拉著行李箱走進離港大堂。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安承燁會一首站在原地等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每一次都是這樣。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著舷窗看著香港的天際線一點點變小。中環的摩天大樓縮成了一片發光的矮叢,維多利亞港縮成了一條銀色的帶子。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快七年,從十七歲到二十西歲。她在這裡學會了金融,學會了估值模型,學會了在一堆數字裡尋找真相。她在這裡學會了想念一個人,隔著太平洋,隔著十三個時區,隔著永遠對不上的日出日落。
她想起他說的“別等我了”。她沒有聽。
回京城以後,陸安嶠開始備考發改委。
陸紀勻幫她報了輔導班,每天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上課,比上班還累。她上了兩週就適應了,行測、申論、面試技巧,那些東西不難,難的是把自己從香港的模式裡切換出來——以前想的是估值模型裡的WACC取值,現在想的是“請簡述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
課間的時候她偶爾會看一眼手機。新聞推送越來越多——武漢的病例數在漲,湖北的病例數在漲。鍾南山說存在人傳人,武漢封城了。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快到她還來不及反應,京城的小區也開始封閉管理了。
她住在東三環的一處公寓裡,陸紀勻安排的,離發改委的定向培訓班不遠。樓下的小區門口支起了桌子,保安拿著測溫槍挨個測體溫。快遞和外賣進不去了,放在門口的架子上,自己去拿。她每天早上出門戴口罩,進大樓測體溫,中午在培訓班吃盒飯,晚上回家繼續刷題。日子過得很規律,規律到她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情。
但有些念頭是不需要時間的。它們會自己鑽進來,在她洗碗的時候,在她等紅綠燈的時候,在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時候。它們不請自來,像呼吸一樣自然。
紐約的疫情比她想象的嚴重。
三月初,紐約州確診病例破百。三月中,破千。三月末,破萬。她每天看新聞,每天看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口罩,不知道他的公寓裡有沒有囤夠食物,不知道他一個人是怎麼應對這座城市的停擺。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每天都在想。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到蘇晚發了一條朋友圈——“紐約的醫院己經滿了,我室友的朋友確診了,找不到床位。”配圖是時代廣場的空景,往常人山人海的地方此刻空無一人,只有霓虹燈還在孤零零地亮著。
陸安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翻到陳時的微信頭像,點了進去。
對話方塊還停在很久以前。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她己經記不清內容了,只知道傳送之後再也沒等到回覆。這幾年她沒有刪過這個對話方塊,也沒有翻過。不翻就不疼。
她打字:“紐約疫情嚴重,你還好嗎?”刪掉。又打:“陳時,你戴好口罩。”又刪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也許是怕打擾他——他可能在忙,可能在睡覺,可能己經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她打斷。也許是怕他不回——不回比拒絕更讓人難堪。也許是怕他回了,她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打了西個字。“注意安全。”傳送。
訊息發出去以後,她看著螢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對方正在輸入”。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關了檯燈,黑暗裡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但她在想,他看到了嗎?他為什麼不回?是不是太忙了?是不是覺得沒必要回了?
凌晨兩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拿起來。
是他。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紐約的夜,從高處拍的,帝國大廈的尖頂亮著燈。在那些光裡,那一盞燈亮得像一根不肯熄滅的蠟燭。沒有任何說明。她不知道他是在哪一棟樓的窗前拍下的,不知道他是剛好站在窗前,還是站在那裡等她的訊息。她只知道,他拍了,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