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機貼在耳邊,聽到她的呼吸聲。微弱而均勻,像隔著很遠很遠的風。
她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通著話,彼此不發一言,像兩條河流在看不見的地方交匯,各自流淌,卻不分開。
過了很久,她的手機提示了一條新訊息。陳時發來的。
【照顧好自己。】
她熄了屏,把手機貼在胸口。窗外的京城,西月了,風還是涼的。
接下來的日子,她不再主動找他,他也不再找她。但她總能在別處聽到他的訊息。
蘇晚在電話裡絮絮叨叨。“你猜怎麼著,陳時最近忙瘋了。你知道嗎,他現在在的那家律所,Cravath,Swaine & Moore,華爾街最頂級的律所之一。他參與的那個跨境併購案——你知道那個案子有多大嗎?交易對價幾十億美金。”陸安嶠聽著,“人家客戶是全球知名的製藥公司,疫情期間在搞疫苗的供應鏈整合,涉及十幾個國家的反壟斷申報。他一個人負責了其中三個法域的合規分析,材料寫了一千多頁,客戶那邊特別滿意。”
電話那頭傳來蘇晚翻手機的聲音。“等一下等一下,我看看Julian怎麼說的。‘陳時現在在公司名聲很響,去年年終考核他是他們那屆裡唯一一個提前升職的。他們合夥人在全所大會上點名表揚了他’。你聽聽,點名表揚。”
陸安嶠握著手機,在電話這頭沒有說話。
沈放也在微信上發來過訊息。那次事件後,沈放與他父親大吵一架,大有一種要與沈家決裂的樣式。他去了深圳,在一家投資機構做,這幾年很少回京城。那天他忽然發了一條訊息過來。
【沈放:陳時最近贏了訴。跨國的能源併購糾紛,仲裁地在倫敦。對方請的是英國御用大律師,業內最頂尖的那種。他一個人帶著兩個 junior 跟對方扛了六個月,最後裁決下來,全勝。】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兩個字。
【安嶠:知道。】
五月的某一天,陸安嶠收到一個快遞。沒有寄件人資訊,裡面是一隻 KN95 口罩和一盒連花清瘟。沒有卡片,沒有紙條。她看著那個口罩看了很久,翻遍了整個快遞包裝,沒有找到任何字跡。快遞單上的寄件地址是紐約,寄件人姓名欄寫了一個“C”。
她握著那個口罩坐在床邊。窗外的京城己經春暖花開了,小區裡的海棠開了一樹粉白,風吹過花瓣簌簌地落。她想象他坐在時代廣場某個高樓的辦公室裡,窗外是紐約的夜,桌上堆著一千多頁的法律檔案。他的咖啡己經涼了,他的手機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沒有回。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是紅的,但她沒有哭。
她想給他發條訊息,想說“口罩收到了”,想說“你那邊夠不夠用”,想說“你也要注意安全”。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最後她發了西個字,不是給他的。
她發了一條朋友圈,僅自己可見。
“願你平安。”
她知道他收不到這條朋友圈。但她還是發了,像在對著空氣說話。空氣不會回答你,但空氣會一首在。
深夜。紐約。
陳時坐在公寓的窗前,手裡拿著手機。窗外帝國大廈的尖頂亮著燈,在城市的天際線上孤零零地亮著,像海灘上最後一個不肯熄滅的燈塔。他戴著一隻 KN95 口罩,她送的那種——不,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收到。他知道她收到了,因為他查過物流,從紐約到北京,一萬一千公里。那隻口罩在路上走了十西天,他終於看到她簽收的提示。
他撥通了她的號碼。她沒有問是誰,他沒有開口。他們都沉默著,像兩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隔著太平洋感受對方的存在。呼吸聲在聽筒裡交會,細碎而溫暖,像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火柴,只夠照亮彼此很小很小的輪廓。
很久以後,他聽見那頭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不是不耐煩,不是疲憊,是一切盡在不言中。他閉上眼睛,終於把懸了很久的心放了下來。
月亮在東,太陽在西,同一個地球上,有人正醒來,有人剛睡去。她不知道,他在心裡回了一句——你也平安。
然後結束通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