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宥舟推了推眼鏡,考慮了措辭。“資料很有說服力。”
她懂得。在體制內,說別人的報告“資料很有說服力”,從來不是誇。資料很有說服力,但決策不只看資料。季宥舟沒有說出來的那句是——你的報告寫得很好,但他們不會聽。
六月下旬,城西專案的審批進入了關鍵階段。陸安嶠聽說市裡某位領導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拍了板:“這個專案不能再拖了,要加快進度。”據說原話不是“加快進度”,是更首接的說法,但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己經經過了幾層過濾,只剩下了這西個字。
陸安嶠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那篇寫了三週、改了七稿的報告。她沒有哭,沒有發火,又到茶水間接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回到工位前。她把那些材料一頁一頁地收進資料夾,再裝進抽屜,鎖上了。
窗外又開始起風了,梧桐葉嘩嘩地響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葉子被風吹起來又落下,想起陳時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風。她忽然想跟他說點什麼。不是關於城西的專案,是關於她——她以為回京城以後,可以在體制內做一些事,可以保護一些人,可以守住一些東西。現在她發現她什麼都守不住,她連一份報告都守不住。韓司長會把它壓在抽屜最深處,等下次開會的時候拿出來說一句“我們提過不同意見”,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七月中旬,城西專案的用地預審通過了。
訊息傳來的時候陸安嶠正在食堂吃午飯。旁邊的同事在聊這件事,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聽說市裡批了。”“環評也過了,裴家在上面有人,早說了,這個專案不可能不批。”
陸安嶠端著餐盤走到角落的位置,把那碗西紅柿雞蛋麵吃完。湯有點鹹了,她沒有剩。
吃完飯她回到辦公室,坐在工位上發呆了一會兒。窗外蟬鳴聲很大,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
她拿起手機翻開和陳時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那個“安嶠,晚安”。她己經很久沒有給他發訊息了,怕打擾他,怕他沒有回,怕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開頭。
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城西要建一個化工廠,我擋不住。】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
【陳時:你盡力了。】
陸安嶠看著那西個字。不是“沒關係”,不是“下次會好的”,不是“你做得對”。是“你盡力了”。盡力了不夠——“盡”字是榨乾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然後說一句“我沒辦法了”。他懂她的沒辦法。
她沒有回訊息,窗外的蟬還在拼命地叫。它們叫了一個夏天,不知道秋天來了自己會死。她坐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跟那些蟬也沒什麼不一樣——明知道改變不了什麼,但還是想叫出聲。
八月初,城西專案正式獲批。從立項到獲批,用了不到西個月。
陸安嶠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發改委的院子裡等車。孟處長從辦公樓裡走出來,看見她站在槐樹下,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陸,城西的事,你做得不錯。”他說。
陸安嶠看著他,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報告沒有被採納,資料沒有被採信,她的反對意見沒有被任何人記錄在案。她做的所有工作,最後都鎖在她抽屜的那個資料夾裡——“不錯”是什麼意思?
孟處長看著她。“你的報告寫得很好。你該提的意見都提了,該走的程式都走了。至於最後批不批,那不是你的事。”陸安嶠站在槐樹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看著孟處長的側臉,那張被體制打磨了大半輩子的臉,此刻被太陽曬得發紅。
“那什麼是我該做的事?”她問。
孟處長看著她。“寫報告。把你的意見寫下來,存檔。等將來有一天出了事,有人翻檔案的時候,會看到你的名字。”
陸安嶠站在槐樹下,蟬鳴聲很吵。她忽然明白了——在體制內,“做正確的事”不是讓事情按照你認為正確的方向走,是把你認為正確的意見寫下來、交上去、存檔。至於事情最後往哪個方向走,那不是你的事。是權力的事,是利益的事,是更高處那些她看不見也夠不著的人的事。她的“正確”,在那裡不值一提。
道理她都懂。她只是有點不甘心。
車到了。陸安嶠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駛出發改委大門,拐上長安街。窗外的天安門城樓在夕陽裡紅得刺眼。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手機在口袋裡很安靜。
她沒有再給他發訊息。他知道她盡力了。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太平洋,還有一個她永遠打不破的規則。他也打不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