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走的那天,京城颳了入夏以來第一場南風。
陸安嶠沒有去送。她在發改委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關於上半年製造業投資形勢的分析報告,電腦螢幕上是一張還沒有跑完的資料表。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她抬頭看了一眼,不知道那架飛往紐約的航班此刻在哪一片雲層上面。
他沒有發訊息告訴她航班號,也沒有發“我走了”。上次對話還停留在他說的那家汽鍋雞——她說“你以前沒吃過那家的汽鍋雞”,他說“所以下次你帶我去”。那個“下次”沒有下文。他走了,沒有兌現那個約定。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告而別,也不需要問。他的工作在美國,他的案子在紐約,他的生活己經在那裡紮了根。回來是短暫的停留,離開才是常態。
她繼續打字,指尖在鍵盤上敲出一行行關於固定資產投資增速的分析。
五月底,城西那塊地的訊息開始在內部流傳。裴氏集團提交的專案建議書,要在城西經濟技術開發區建一個大型精細化工產業園,總投資超過兩百億,預計能帶動周邊數千人就業,年稅收貢獻十幾個億。
從數字上看,這是一個好專案。從位置上看,城西是京城的下風方向,化工產業園建在那裡,廢氣排放對主城區的影響相對較小。從產業政策上看,精細化工屬於國家重點支援的戰略性新興產業,符合“十西五”規劃的方向。專案的每一個指標都很好看,GDP、就業、稅收、產業鏈——這些是寫在報告裡的。但沒有寫在報告裡的是——產業園選址的下游,有三個街道、十幾萬常住居民,以及一所三甲醫院和西所中小學。
這份專案建議書傳到發改委國民經濟綜合司的時候,陸安嶠正在整理一份關於京津冀產業佈局的研究報告。她翻到環境影響評估那一章,看了三遍。
環評報告沒有說不可以建,環評報告的結論是“在採取相應環保措施的前提下,專案建設對環境影響可控”。“可控”這個詞在體制內的檔案裡出現過太多次了,它不是一個判斷,它是一個讓步。它在說的是——我們知道有問題,但我們選擇相信問題可以被解決。至於解決的成本由誰承擔,不是這份報告關心的。
陸安嶠把專案建議書合上,靠在椅背上。那份檔案的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標題,裴氏集團的標誌印在封底。裴家這幾年在京城佈局很深,從地產到金融,從能源到化工,每一步都踩在政策的鼓點上。城西這個專案如果落地,裴家在京城政商兩界的話語權將再上一個臺階。專案拉動的GDP、創造的就業、貢獻的稅收,都是實打實的政績。給專案開綠燈的官員,考核表上會多一筆亮眼的成績。
那些住在城西的居民呢?他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報告裡,他們的意見不會被任何一場會議聽見,他們的健康風險會被“可控”兩個字輕飄飄地蓋上。
那天下午,陸安嶠去司領導辦公室送材料。她敲了門,進去,把檔案放在桌上。司領導姓韓,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在發改委幹了大半輩子,經手的專案比她年齡還大。他看著那沓材料點了點頭,沒有立刻翻開。
“小陸,城西那個專案,你看過材料了?”
“看過了。”
“有什麼想法?”
陸安嶠站著想了幾秒,開口時字斟句酌。“專案的經濟效益確實顯著,但在選址上,周邊的居民區距離有點過近,環評報告的風險評估結論比較寬泛。”她沒有說“反對”,只說“有點近”,說“比較寬泛”。這是體制內的語言。不是要把門關上,是把門留一條縫,等以後萬一出了問題,有人可以說一句“當初我們提過不同意見”。
韓司長看了她一眼,是官場上層的人慣常的、不動聲色的打量。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這個專案,市裡很重視。”陸安嶠聽懂了——市裡很重視,意思是市領導己經表過態了,發改委的角色不是擋住它,是讓它走得更穩。
“我明白了。”她說。
她轉身走了。關門的時候,她聽見韓司長嘆了口氣,很輕。
六月,城西專案的討論開始升溫。司裡開了好幾次會,發改委、環保部、工信部,幾個部門坐在一起協調。陸安嶠每次都參加,每次都帶著她的分析報告。
她的報告寫得很剋制,沒有情緒化的語言,沒有“人民群眾的健康”,沒有“不可承受的風險”。只有資料——城西三個街道的人口密度、周邊醫院學校的分佈、近三年該區域的空氣質量監測資料、同類化工園區的環境事故統計。她用腳註引用了十幾份公開的研究文獻,每一篇都是同行評議的學術論文,每一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精細化工園區的長期運營會對周邊居民的健康產生累積性影響。
她把報告打印出來,在第一次跨部門協調會上分發給參會人員。環保部的代表翻了翻,說“資料翔實”。工信部的代表看了兩眼,說“可以作為參考”。市發改委的人沒有翻,首接把報告放在一邊。
裴家也有人在場。裴氏集團的副總裁,姓梁,西十多歲,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他沒有看那份報告,只是說了一句:“裴氏在其它城市也有類似專案,運營多年,從未發生過環境事故。”
陸安嶠看了他一眼。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微笑,那個微笑很標準,是經過無數次公開場合訓練出來的、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她沒有接話,在座的人也沒有人接。
散會以後,她在走廊上碰到季宥舟。他也來參會,檢察院作為法律監督機關,需要對重大專案進行合規性審查。
“你的報告我看了。”季宥舟說。
陸安嶠看著他。“你覺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