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嶠見到季宥舟的那天，京城下了入春以來第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車窗上像誰在很輕地敲門。
他在電話裡的聲音跟以前一樣，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好久不見了，出來坐坐。”她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沒有想拒絕。下班以後，她在單位門口等著，雨絲斜斜地飄過來，沾在風衣的肩頭。她把檔案袋抱在胸前擋雨，低頭看手機，餘光裡一輛深色的車停在臺階下面。車窗落下來，露出季宥舟的臉。他沒有打傘，襯衫領口微敞，袖口捲到小臂。
他伸手推開副駕駛的門。陸安嶠收了手機，彎腰坐進去。車裡暖氣開得剛好，座椅是溫的。
“去哪？”她問。
季宥舟發動車子，雨刮器擺了一下。“你以前常去的那家，在崇文門那邊，還在。”陸安嶠愣了一下。她以前常去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高中的時候，沈放帶他們去過一次，在後海附近，衚衕深處，門臉不大，菜做得好。她己經快十年沒去過了。他不說，她都快忘了。
車子駛入長安街，窗外的雨絲被車燈拉成一條一條的金線。陸安嶠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季宥舟也沒有說話。他一首是這樣，不需要用語言填滿每一秒的空白。沉默在他是自然的，像呼吸一樣。
車子停在衚衕口。雨小了些，他撐了傘，走到她那邊。傘面不大，他把大部分讓給了她，自己的左邊肩膀露在雨裡。陸安嶠注意到了，沒有說。走進那個熟悉的院子，她才發現裡面重新裝修過，換了老闆，菜系也變了。不是記憶裡那家了。季宥舟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說了一句：“換地方吧。”
他們在隔壁衚衕找到一家雲南菜館，人不多，燈光昏黃，木桌木椅，牆上掛著幾幅東巴文的裝飾畫。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衚衕的夜，雨停了，青石板路面溼漉漉的，映著路燈的光。
服務員拿來選單，季宥舟接過來遞給她。陸安嶠擺了擺手。“你點吧，我不挑。”他點了幾個菜，汽鍋雞、牛肝菌、酸筍牛肉，都是雲南菜的經典，不犯錯的那種。等候上菜的時候，她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普洱，不太好的普洱，但熱著喝也還行。
“最近工作忙嗎？”季宥舟問。
“還好，在適應。”
“你適應得快。”他看著窗外，目光落在某個不確定的地方。“你在香港那麼多年，中環那種節奏都能撐下來，發改委對你來說不難。”
陸安嶠沒有接話。他在誇她，但那個誇獎裡沒有討好的成分。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他認為的事實。窗外的衚衕裡有個人牽著狗走過。狗走得很慢，主人也不催。
“你呢？”陸安嶠問。“公訴廳忙嗎？”
季宥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忙。案子多，卷宗堆得比人高。有時候連續加一週的班，週末也在院裡。”
“那你還約我吃飯。”
“總得喘口氣。”他放下茶杯，看著她。“而且，好久沒見你了。”
陸安嶠低下頭看著杯裡的茶湯。普洱的湯色很深，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成了黑色。他說“好久沒見你”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道菜有點鹹”。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裡有東西，沉沉的，像這杯普洱，泡了很久，顏色深不見底。
菜上來了。汽鍋雞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輪廓。她夾了一塊雞肉，放在碗裡沒有立刻吃。
“你回京城以後，見過沈放他們嗎？”季宥舟問。
“上次慶功宴見了。”她看著他。
“安嶠。”他叫她。他很少叫她“安嶠”。以前在高中他叫她“陸安嶠”，全名，不親不疏，不遠不近，像寫在課桌上的名字，跟旁邊所有的書本隔著一條過道。此刻他叫她“安嶠”，兩個字比三個字輕了，但意味重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以後，打算一首在發改委？”他問。她看著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落在她臉上，像在等一個對他很重要的答案。“不知道，”她說，“先做著吧。”
他端起茶杯碰了碰她的杯沿。“那你好好做。”玻璃杯碰撞的聲響不大，像某種暗號，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
飯吃到一半，陸安嶠起身去洗手間。洗完手出來，經過走廊的時候，她的餘光掃到了大廳門口。
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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