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季宥舟面前，伸出手。“好久不見。”
季宥舟握住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
“案子？”
“嗯。跨國併購，要待一陣子。”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最近怎麼樣”“挺好的”“你呢”“也不錯”。十幾秒鐘，很短，短到陸安嶠來不及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那十幾秒鐘裡，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燈光落在他臉上，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他始終沒有再看她。
陳時轉身上了樓。腳步聲在木樓梯上響著，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上。飯店的樓梯是舊式的，木板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在這個雨後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她聽著那聲音漸漸遠去，消失了。
季宥舟看著她。她站在走廊裡，手還保持著剛從洗手間出來時的姿勢，微微垂著。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但他看見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很快就穩住了。
“安嶠。”季宥舟叫她。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沒有問號，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冬天壁爐裡的火一樣的東西。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季宥舟的車子駛出衚衕。陸安嶠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掠過她的臉。
“你沒事吧？”季宥舟問。
“沒事。”她頓了一下。“有點累了。”
季宥舟沒有追問。他把車開得很穩，不快不慢，紅燈停綠燈行，西個字概括了他開車的全部風格——不急不躁。車子很快駛入團結湖。停在公寓樓下，陸安嶠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
“季宥舟。”她叫他全名，像高中那樣。
“嗯。”
“謝謝你今天請我吃飯。”
季宥舟看著她。“安嶠。”他的聲音很輕。“你不用謝我。你知道的。”
陸安嶠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她一首都知道、但從未回應過的東西。它在那裡，像一棵樹，安靜地、不急不躁地、不需要陽光也會自己生長的樹。
她沒有說話。推開車門下車，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車窗落下的聲音。
“陸安嶠。”季宥舟叫她。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回來了。你要是想找他，你知道他在哪。”
陸安嶠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回頭。“路上注意安全。”
她走進公寓大樓。季宥舟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玻璃門關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他坐了一會兒，發動車子，駛出小區。
車窗外的京城夜景在飛速後退，那些光、那些建築、那些他和她一起走過的地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人大附中的走廊上，她穿著一件紅白相間的校服，頭髮被風吹散了，抬手別到耳後。他站在樓梯拐角處看著她，她沒有看到他。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沒看到他。
季宥舟握緊了方向盤。長安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他在某一個瞬間想——如果當初他早一點說出來，會不會不一樣。但他沒有說出來的理由和此刻一樣——她看著那個人的眼神，跟她看任何人的都不一樣。他見過那種眼神，在那個人的每一個方向。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客套，不是友好，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她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的光。那種光，她看著他季宥舟的時候沒有。
陸安嶠站在公寓的窗前，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和陳時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幾個月前，他發的“恭喜”，她沒回。後來她以為他不會再發了，他確實沒有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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