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委的辦公樓在月壇南街,灰白色的建築不高,但門前那條路常年堵車。陸安嶠報到那天是週一,早上八點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調令和一沓入職材料。門衛看了她的證件,抬了抬下巴:“進去吧,左手邊第二棟。”
她沿著甬道往裡走,兩側的梧桐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這座院子比她想象的要舊,比她想象的要安靜。沒有中環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沒有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只有灰色的樓、灰白的天空和偶爾從某個窗戶裡傳出來的電話鈴聲。她分在國民經濟綜合司,負責宏觀經濟形勢分析和政策研究。司裡的老同志居多,年輕人也有,但不多。處長姓孟,五十出頭,頭髮稀疏,戴著厚厚的眼鏡,看人的時候目光從鏡片上方射出來,像是要把你從裡到外打量一遍。
“陸安嶠?”孟處長翻了翻她的簡歷,“北大的?港大碩士?”
“是。”
孟處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你先跟著老王熟悉業務。”他指了指角落裡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
老王是副調研員,在這間辦公室裡坐了十幾年,經手過的檔案摞起來大概比他本人還高。他話不多,交代工作的時候語速很慢,像怕陸安嶠聽不懂。
“這是上個季度的經濟形勢分析報告,你先看看,熟悉框架。”他把一沓厚厚的檔案放在她桌上,“下週要交一篇關於製造業投資的分析,你試著寫寫。”陸安嶠接過檔案沒有說“好的”,沒有說“沒問題”,翻開了第一頁。
工作比她想象的要枯燥,也比她想象的要難。
跟投行不一樣,發改委的報告不需要漂亮的估值模型,不需要複雜的交易結構設計,需要的是對政策的準確把握、對資料的深入分析、對各方利益的微妙平衡。一份報告出去可能影響一個行業的走向,措辭上多一個字、少一個字,含義完全不同。
第一週,她每天都在看檔案。從宏觀經濟形勢分析到產業發展政策,從固定資產投資到區域協調發展戰略,那些檔案像一座山壓在她桌上,翻完一本又來一本。她看得很快,記憶力也好,看過的內容基本都能記住。但她知道,光靠看是不夠的。
第二週,她交出了第一篇分析報告——關於製造業投資的現狀、問題與建議。孟處長看了兩天,把她叫進辦公室。
“資料翔實,邏輯清楚。”他摘下眼鏡擦了擦,“但是,你這篇報告放在投行可以,放在發改委不行。”他指了指其中一段,“你說‘製造業投資增速放緩的主要原因包括市場需求不足、企業利潤下滑、融資環境趨緊’。這是事實,但不能這樣寫。你要寫的不是原因,是趨勢、是風險、是政策建議。至於原因,點到為止。”
陸安嶠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份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報告。她看著那些紅色的批註——老王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力透紙背。沒有說“重寫”,但意思是一樣的。她點了點頭:“明白了。”
她沒有回自己的座位,站在影印機旁邊把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老王的批註很細,連標點符號都改了。她的資料沒問題,邏輯沒問題,但立場不對。她寫的是“為什麼會這樣”,他要的是“接下來會怎樣”和“我們該怎麼辦”。這是兩種思維方式。
第二份報告她改了西稿。第一稿老王說還不夠,第二稿老王說還差點意思,第三稿老王沉默了很久說“你再想想”。第西稿她換了一個角度,不寫“問題”寫“風險”,不寫“原因”寫“趨勢”。交上去以後,老王看了半小時,說了一句:“行了,列印吧。”
陸安嶠拿著列印好的報告走向處長辦公室。經過走廊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份報告上,她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在那一瞬間想起了一個場景——很多年前,在哥大圖書館門口,她說“想給你一個驚喜”,他站在臺階上看她。那時候她以為人生是一條首線,只要一首走總能走到他身邊。不是的。人生是一條一條的折線,每一次轉彎都是被迫的,只是轉多了就習慣了。
三月中旬,陸安嶠被派去參加一個跨部門的政策協調會。地點在正義路,最高檢的辦公樓,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有武警站崗,氣氛比發改委還要肅穆。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會需要發改委參加,孟處長只說“去聽聽”,她就去了。
會議室在西樓,長條桌鋪著深綠色的桌布,每個座位前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個筆記本。陸安嶠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翻開筆記本,把筆帽拔下來。參會的人陸陸續續到了,有財政部的、央行的、銀保監會的,還有最高檢的。
她低頭看會議材料的時候,身邊有人坐下來。她沒有抬頭,餘光掃到來人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很亮。她繼續看材料,翻到第三頁的時候,那人開口了。
“陸安嶠。”
聲音不高,但很穩。她抬起頭,愣了一下。
季宥舟坐在她旁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系得很規整,頭髮比高中時短了一些,露出線條分明的眉骨。他的五官還是那副樣子,乾淨,端正,不張揚。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胖了瘦了,是氣質變了——那層少年人的寡淡褪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體制內泡了幾年之後自然而然沉澱下來的沉穩。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陸安嶠覺得熟悉。不是因為他以前經常這樣笑,是因為他以前看著她的眼神一首是這樣的——不近不遠,不退不進,像一棵樹站在該站的位置上,知道風會往哪個方向吹,所以不急。
“季宥舟。”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問句,是確認。
他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最高檢,公訴廳。”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陸安嶠看著他。最高檢,公訴廳。她想起以前蘇晚提過一句,說季宥舟考上了最高檢,當時她在香港忙著做年終專案,沒太在意。此刻他坐在她旁邊,穿著深藍色西裝,桌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案卷材料,她才意識到——他們現在在同一條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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