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麻麻亮，一層薄薄的、帶著寒意的青灰色晨曦透過窗欞，灑進保密局西九城站站長喬家財的臥室。
喬家財己經起身，站在穿衣鏡前，正小心翼翼地套上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西裝的面料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上等貨色，剪裁也極為合體，只是款式明顯是十幾年前的舊樣，袖口和領口能看出些許歲月磨洗的痕跡，但依舊被儲存得很好，筆挺如新。
他年輕漂亮的夫人披著絲綢睡袍，慵懶地靠在床頭，看著丈夫一反常態地沒有穿他那幾套新做的中山裝，而是翻出這麼件“老古董”，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呦，我的喬大站長，”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嬌媚，“今兒個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麼想起把這件壓箱底的寶貝請出來了？這怕是民國……二十五六年間的款式了吧？你這穿出去，不怕站裡那幫小年輕在背後笑話您老土？”
喬家財正對著鏡子仔細地打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聞言動作不停，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帶著追憶的笑容。
“婦道人家，懂什麼？”他語氣裡沒有責備，反而有種顯擺寶貝似的得意，“這可不是普通的舊衣裳。這可是正經英國呢料，當年在香港最好的裁縫鋪子做的。你猜猜，是誰送的？”
喬夫人來了興趣，掀開被子，趿拉著繡花拖鞋走到他身邊，伸手摸了摸那質地確實不凡的呢料，歪著頭猜：“鄭局長賞的？還是金陵哪位長官……”
“都不是。”喬家財打斷她，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像是懷念，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酸意和感慨，“是老吳，津門站的吳敬中，吳大頭！”
“吳站長？”喬夫人有些驚訝。
“對，就是他！”喬家財繫好領帶，轉身面對夫人，話匣子也打開了，“那是十幾年前嘍，那時候我跟老吳，都還在軍統總部混日子，都是愣頭青。可人家老吳不一樣啊，高高大大，長得周正，嘴巴又甜，辦事尤其利落，深得代老闆的喜歡！”
他彷彿陷入了回憶，語氣也活泛起來：“那時候，總部就數他去香港出差的次數最多！那可是美差啊！有吃有玩有補助，爽歪歪啊！但老吳會做人啊，每次回來，那傢伙，嘖嘖……”喬家財比劃著，模仿著當時的場景，“身上至少套著兩三套嶄新的、摩登的高階西裝，手裡大包小包拎著的，全是香港最時興最昂貴的洋點心、洋玩意兒！”
“他那辦公室，都快成小百貨鋪子了！回來就給兄弟們分，見者有份。大家那時候，誰不羨慕他吳敬中？誰不誇一句吳大哥好！”喬家財笑著搖頭，“我這人臉皮薄，不好意思白拿他的東西，也就不往他跟前湊。就有一回，他非塞給我這套西裝，說‘家財兄，你我兄弟，不必見外，這套西裝襯你的氣質，穿出來絕對帥，大姑娘小媳婦見了你，肯定流口水’，死活讓我收下。”
他拍了拍西裝的領子，感慨道：“這一穿，就是十幾年。料子是好，也合身。後來位置高了，新衣服多了，但這套，我一首留著。時不時地，拿出來看看，保養保養，只是難得穿一次。”
喬夫人是聰明人，立刻品出了味道：“所以……你今天特意穿它，是因為……要去見吳站長？有公務要去天津？”
喬家財讚許地看了夫人一眼，眼眸中多了一絲溫柔：“嗯。你老公我手中，現在有個燙手的山芋，叫袁佩林，是紅黨那邊過來的重要人物，在咱們這兒目標太大，打狗隊隊盯著要幹掉他呢。我打算把他秘密轉移到津門站，交給老吳藏起來。這樣既安全，功勞也算他一份，算是還他個人情，也鞏固一下我們這邊的力量。”
他頓了頓，看著夫人，語氣變得鄭重：“夫人，這次，你跟我一起去。”
“我也去？”喬夫人一愣。
“對。”喬家才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老吳的夫人，梅姐，不是最喜歡打麻將麼？你去了，多陪陪她，走走夫人路線。牌桌上，有些話比在辦公室裡好說。你對她說，比我對老吳說，要好得多。咱們這次是有求於人，姿態放低點沒壞處。你多帶點本錢，儘量少贏多輸，關鍵是讓她高興，還不能讓她看出來。”
喬夫人立刻心領神會，嫵媚地白了丈夫一眼：“知道了，我的喬大站長，就是讓我去當散財童子，幫您敲邊鼓唄？”
“話不能這麼說，”喬家財笑著攬住夫人的肩膀，“這叫內外結合，雙管齊下。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嘛！我穿著他送的舊西裝，表明我喬家財始終記著他這個老弟兄，重情義！你再去把他夫人哄開心了，這事不就十拿九穩了？”
他對著鏡子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鏡中的他，因為這件舊西裝，少了幾分平日的陰鷙狠辣，多了幾分人情味，但眼底深處那抹算計和身處派系鬥爭中的謹慎，卻絲毫未減。
“老吳這個人吶，精明得很，但也念舊。”喬家財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夫人解釋，“我穿這件衣服去，就是告訴他，他當年對我的好，我沒忘。現在我有難處，需要他幫忙，希望他也別忘了當年的情分。這世道，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窗外，天色又亮了幾分。喬家財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冷峻。
“走吧，夫人。收拾一下，吃好早飯，我們出發。津門路不遠，但這棋，得一步步下穩了。”
他拉起夫人的手，目光卻似乎己經穿透了牆壁，投向了遙遠的津門，投向了那個同樣老謀深算的吳敬中，以及那個牽動著無數人神經的叛徒——袁佩林。
一場圍繞著叛徒轉移的暗戰，隨著這對站長夫婦的出發，正式拉開了序幕。而喬家財身上那件舊西裝，則成了這場暗戰中，一抹帶著人情與算計的獨特符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