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十九團的地下牢房裡，空氣混濁得能擰出水來。
賈張氏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面前那三隻油光發亮的烤鴨。
全聚德的烤鴨，最肥最大的那種，皮脆肉嫩，焦糖色的外皮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吃吧。”守衛是個年輕的二等兵憲兵，臉上沒什麼表情，“最後一頓了，管夠。”
賈張氏沒說話，只是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響。她己經好幾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不是沒給，是她自己不吃——先是絕食抗議，後來是哭鬧裝病，再後來是嫌飯餿了、菜涼了、饅頭硬了。
可現在不一樣，這是最後的晚餐，吃了這頓，就要上路了。
她伸出那雙黑乎乎佈滿凍瘡的手，手指微微顫抖。
烤鴨還冒著熱氣，應該是剛出爐就拿來的。
她撕下一隻鴨腿，那酥脆的外皮發出“咔嚓”的脆響，油脂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流。
她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肉。滿嘴都是肉。
油脂在口腔裡爆開，鹹香中帶著果木的燻烤味。
賈張氏閉上眼睛，幾乎是呻吟著咀嚼起來。她己經不記得上次這樣大口吃肉是什麼時候了——不，記得，是一年前過年，那時候賈大有沒死，兒子還在。
年夜飯桌上有一隻完整的烤鴨，她一個人吃了大半隻。可是後來……
她睜開眼，又狠狠咬了一口，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管他呢。都要死了，還想那些幹什麼。
一隻鴨腿很快被啃得只剩骨頭。她把骨頭扔在地上，發出“撲”一聲悶響，然後伸手去撕另一隻鴨腿。
守衛靠在門邊的牆上，點了支菸，默默地看著。
他見過很多吃最後一頓飯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乾脆不吃，有的細嚼慢嚥像是在品嚐人生最後一點滋味。
但像賈張氏這樣的，他沒見過。
她吃得太急了，太兇了，彷彿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或者，在進行一場戰爭。
第二隻鴨腿下肚，賈張氏開始撕鴨胸肉。她的手指油膩膩的，臉上也沾上了油漬，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吃，拼命地吃，大口大口地吞嚥，偶爾被噎住了，就抓起旁邊的水碗灌一大口，然後繼續。
第一隻烤鴨很快就只剩骨架了。賈張氏喘著粗氣，盯著第二隻烤鴨。
她的胃，己經開始有飽脹感了，但她不理。她要吃，三隻都要吃完，一隻都不能剩。
這是她的，全是她的，誰也別想搶。
她想起了那些捱餓的日子。1942年，她為了省下一口吃的給老賈，自己連著喝了一個月的野菜湯，餓得眼冒金星。
那時候，劉海中覬覦她的美色，送過來一塊肉，她想吃，卻被老賈攔住了。他告訴他，餓死也不能吃這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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