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畫，但他懂“這老頭一身破衣裳肯定拿不出好東西”的道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股子自以為是的聰明，“何長官，不是我多嘴，這畫嘛……看著倒是熱鬧，可這人來路不明，誰知道是不是哪兒臨摹來的贗品？《韓熙載夜宴圖》是國寶，這老頭能畫出那種東西？我看這張老頭就是藉著名頭騙吃騙喝的。”
何雨柱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危行健見何雨柱沒反駁，以為自己的話說到點子上了，膽子更大了，往前邁了半步，“再說了，張先生是吧？您這一身行頭……也不像是個畫得起畫的人啊。這幅畫要是真好，您至於穿成這樣嗎？”
張大千沒有看危行健，而是看了何雨柱一眼，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你看好吧”的從容。
他把茶碗擱下，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客廳的書案上正好備著文房西寶——錢達鈞雖然不在上海，但書房的筆墨紙硯常年備著，錢叔每天擦拭，墨是新研的。
錢達鈞，錢慕尹，革命軍中第一才子的稱號並非浪得虛名啊。
張大千拿起一支筆，蘸飽了墨，在案上鋪了一張空白宣紙，下筆了。
動作快得像變戲法，筆尖在紙上刷刷刷地走，行雲流水一般。
三分鐘。就三分鐘。
一幅墨荷圖完成了。荷葉潑墨而成，濃淡相間；荷花用筆尖點出，寥寥數筆，卻活生生地開在紙上；葉下一尾游魚若隱若現，線條簡到不能再簡，但誰都能看出那是一尾魚在動。
張大千把筆擱下，退後半步，回頭看了危行健一眼。他沒說話，但那眼神己經把所有話都說完了。
危行健張著嘴站在那兒，下巴像是脫了臼。
他就算再不懂畫，也能看出三分鐘畫出這種東西意味著什麼。
那種落筆的自信、那種墨色的掌控、那種寥寥幾筆就讓一幅畫活了過來的本事，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你……你真有兩把刷子……”
張大千沒理他，回到客座坐下，端起那杯明前碧螺春茶又喝了一口。
何雨柱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危副官長，這位張先生是敦煌臨摹壁畫的張大千，潑墨山水的張大千，畫荷花的張大千。他的畫，一幅能頂你一年的餉銀。”
危行健的臉“唰”一下白了，又“唰”一下紅了。
他雙腿併攏，立正站好，朝張大千鞠了一個幾乎九十度的躬，聲音都在抖，“張先生！我！我狗眼看人低！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張大千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無妨，你身上的墨印子，就當是我給你留的紀念了。”
危行健低頭看了一眼褲子上那塊墨漬，欲哭無淚。
何雨柱站起來，把那幅畫輕輕卷好：“張先生畫了一整夜又趕了一上午，還沒吃飯吧？”
張大千嚥了口唾沫，肚子應景地叫了一聲。
何雨柱朝廚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錢叔，跟老朱說一聲，加幾個菜。張先生是我貴客。”
半個鐘頭後，十菜一湯上桌。響油鱔糊、紅燒獅子頭、蔥油拌麵、清炒時蔬、蟹粉豆腐、白灼蝦、酸辣湯……
張大千往餐桌前一坐，筷子一拿，畫壇宗師的氣度瞬間變成饕餮餓鬼。
筷子在盤碗之間來回穿梭，風捲殘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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