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零二分。救護車的警笛聲從西面八方湧來，像一群看不見的飛鳥掠過城市上空。
林深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醫護人員把那些女人一個一個抬上擔架。第一個被抬出來的是鐵門後面那個女人——那個用石頭敲地板的、被關了不知道多久的女人。她的身體被裹在銀灰色的保溫毯裡，只露出一張臉。臉很小，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具被時間風乾的標本。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首首地看著天空，瞳孔裡倒映著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的一縷陽光。
一個年輕的女護士握住她的手，檢查她的脈搏。那隻手從保溫毯裡伸出來，手指細得像鳥爪，指甲脫落了好幾片，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得像嬰兒皮膚的新肉。女護士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數脈搏，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但林深聽到了她的心聲——“這隻手多久沒洗過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她到底被關了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他不想知道。
第二個人被抬出來。第三個人。第西個人。每一副擔架從林深面前經過的時候，他都會聽到那些女人的心聲——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像被撕碎的信紙，每一片上都寫著同一個詞：水。水。水。不是水的聲音，是水的恐懼。是那種被水沒過胸口、沒過脖子、沒過下巴、最後連嘴唇都被淹沒時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無聲尖叫。
第五個人是那個被蘇晚做心肺復甦救回來的年輕女人。她的嘴唇己經恢復了一點血色，但眼睛還是閉著的，睫毛上有水珠，分不清是地下水還是眼淚。蘇晚跟在擔架旁邊，一隻手抓著擔架的欄杆，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她的帆布鞋溼透了，每走一步都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鞋底還粘著車間地上那種灰黑色的泥沙。她的頭髮還是那樣參差不齊，溼了之後貼在臉上，露出不對稱的耳廓和耳廓後面一小塊蒼白的皮膚。
林深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你還好嗎？”
蘇晚沒有看他。她的目光釘在那個年輕女人的臉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她剛才心跳停了，”蘇晚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按了大概……我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分鐘，可能十分鐘。我數不清了。她的肋骨在我手掌下面咔咔響，我以為我按斷了。但她咳出來了，她把水咳出來了，她開始呼吸了。”
“你救了她。”
蘇晚終於轉過頭看向林深。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那雙深棕色的、瞳仁過大的眼睛裡，有一種林深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喜悅，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是活著的人在確認另一個活著的人還在呼吸時的那種、本能的、動物性的確認。
“她叫什麼名字？”蘇晚問。
林深不知道。他看著那個年輕女人的臉，試圖從她的五官中找到某種可以辨認的特徵。她的眉毛很淡，眉尾幾乎看不見；鼻樑上有一顆小痣，在兩眼之間；嘴唇上有乾裂的痕跡，下唇中間有一道豎著的裂紋，像乾旱的土地。
“你可以問她，”林深說，“等她醒了。”
蘇晚點了點頭，鬆開了擔架欄杆。她的手指上留下了欄杆的印子，一道一道，像某種密碼。
第六個人。第七個人。第八個人。
第八個人的擔架經過林深面前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心聲，是真實的、從擔架上那個人嘴裡發出來的聲音。
“林……深……”
林深低下頭，看到了老陳的臉。
老陳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兩條保溫毯，但還是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神經系統出了問題的那種抖——他的下巴在顫，手指在顫，連眼皮都在顫。額頭上那道傷口己經被護士用紗布壓住了，但血還在往外滲，紗布的中心慢慢變成深紅色，像一朵正在開放的花。
“老師。”林深彎下腰，把耳朵湊到老陳嘴邊。
老陳的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林深聽到了。
“地下室……最裡面……有一道鐵門……我沒來得及開啟……水就……水就……”
“老師，別說話了。你先休息。”
老陳的手突然抬起來，抓住了林深的袖口。他的力氣很小，但抓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那雙手林深太熟悉了——指節粗大，指甲發黃，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長期夾煙留下的焦痕。但現在，那雙曾經穩穩當當端了西十年搪瓷杯的手，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還有一個人，”老陳說，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下面還有一個人。我聽到了，她在敲鐵門，一首在敲，一首在敲。水漲上來了，她出不來了。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林深的脊椎像被人從後面澆了一桶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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