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沒過他的下巴。
他用嘴咬住摺疊刀的刀柄——那把沈默給他的摺疊刀，刀刃己經收起來了，只剩下塑膠刀柄。他用牙齒咬住，騰出雙手抓住繩索。
水沒過他的嘴唇。
最後一個氣泡從他的鼻子裡冒出來，在眼前升起，撞上頭頂的水面，碎了。
然後就是黑暗。
完全的、絕對的、沒有任何光的黑暗。沈默的手電筒在更深處，光被水吸收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光暈，像遠處某扇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
林深睜開眼。水很渾濁，泥沙顆粒在他的眼球表面劃過，刺痛。他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憑感覺往下滑。繩索在他的手心裡滑動，每滑一寸，他就離頭頂那枚光斑遠一寸。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的肺開始發緊。不是疼，是一種壓迫感，像有人在他的胸腔外面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越纏越緊，越纏越緊。
他聽到了沈默的心聲。從下方傳來的，隔著水，隔著泥沙，隔著水泥牆——
“鐵門。看到了。門把手。水下。夠不到。再往下一點。再一點。”
林深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繩索到頭了。
他的腳踩到了什麼東西——不是地面，是堆積的泥沙，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床溼透的被子上。他鬆開繩索，彎下腰，在黑暗中摸索。手指碰到了沈默的肩膀。他用手指在沈默的背上敲了兩下——我們約定的訊號。
沈默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拉著他的手遊向某個方向。
林深的手指碰到了一面牆。不是水泥牆，是鐵的。冰冷的、光滑的、生了鏽的鐵。鐵門。他摸到了門縫，門縫很窄，窄到連手指都塞不進去。但門縫的另一邊，有水流過來，不是湧，是滲，一點一點，像眼淚。
他把耳朵貼在鐵門上。
咚。
不是從門後面傳來的。
是從他的腦子裡傳來的。
一個心聲碎片，穿過鐵門，穿過水，穿過泥沙，穿過他正在缺氧的大腦——
畫面：一隻手。很小的手，手指細得像鳥爪，指甲脫落了，露出粉紅色的新肉。那隻手握著什麼東西——一塊石頭。
聲音：咚。
情緒：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計數。每敲一下，就在心裡數一個數。她己經數了很久了。久到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林深的肺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那種感覺——他的身體不再接受缺氧的現實，開始發出最後的警報。胸口中央傳來一陣灼熱的疼痛，像有人在他的肋骨之間點了一把火。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光斑，不是手電筒的那種光，是神經末梢在死亡前發出的最後的電訊號，像秋天的螢火蟲，一閃一閃，一閃一閃。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在鐵門上敲了三下。
不是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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