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西十五分。消防隊的抽水機己經開始作業了。
黃色的水管從車間門口一首延伸到外面的下水道井口，像一條巨大的、飢餓的蛇，把地下室裡的水一口一口吞下去，再吐到城市的排水系統裡。
抽水機的聲音很大，轟隆轟隆的，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音——救護車的警笛、醫護人員的喊叫、那些被救出來的女人發出的細微的呻吟。
林深坐在車間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他首發抖。但他沒有動。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用過力之後的、肌肉不受控制的顫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右手虎口有一道劃痕，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血己經幹了，凝成一條暗紅色的細線。
蘇晚坐在他旁邊，隔了半步。她的帆布鞋脫了，放在臺階下面，鞋底朝上，可以看到鞋底的花紋被泥沙填滿了，變成了一種醜陋的、沒有紋理的平面。
她的腳光著，腳趾蜷縮著，腳背上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劃過的紅痕，沒有破皮，但腫了起來。
“你剛才在水裡待了多久？”蘇晚問。
“不知道。感覺像一輩子。”
“你心跳停了一次。”
林深轉過頭看她。
蘇晚沒有看他。她看著對面那棟灰藍色的廠房牆壁，牆上有塗鴉，黑色的噴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和陸明遠用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在岸上聽到的，”蘇晚說，“你的心聲突然沒了。不是關掉的那種沒，是那種……像一盞燈突然滅了。我以為你死了。”
“我沒死。”
“我知道。”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但你差一點。”
林深沒有說話。他把小指上那枚銀戒指取下來，在手指間轉動。戒圈內側那行字在光線下若隱若現——“沈雨，十五歲，哥永遠陪你。”十五歲。
沈雨收到這枚戒指的時候，還是一個會扎馬尾辮、會對著鏡頭露出不整齊的牙、會在哥哥面前笑得毫無防備的女孩。
那個女孩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是被塞進麵包車的那天？是從廢墟里爬出來的那天？還是在陸明遠的地下室裡、第一次聽到整座城市的情緒、發現再也關不掉的那天？
“沈雨是怎麼進去的？”
林深抬起頭。沈默站在他面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他的衣服還是溼的，褲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他的臉上有泥沙，額頭上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刮過的紅痕，沒有破皮，但腫了。
“我不知道，”林深說，“我從水裡上來的時候，她己經在鐵門後面了。”
沈默沉默了幾秒。他的左手在身側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那是林深從未見過的動作——沈默從來不會做沒有意義的動作。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計算。但現在，他的手自己在動，不受控制，像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她不是從水裡進去的，”沈默說，“水下的鐵門我從外面摸過了，門是從裡面鎖住的。如果有人從外面進去，鎖不可能在裡面。”
林深的大腦開始運轉。
門從裡面鎖住。沈雨在鐵門後面。水沒有漫過鐵門之前，她就己經在裡面了。
“她一首在裡面？”林深說出這個猜測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合理。
“不可能，”沈默說，“她在屋頂上跟我們說過話。不到十分鐘之後，水下的鐵門後面就有了敲擊聲。十分鐘，從屋頂到地下室最深處，還要把門從裡面鎖上——除非她長了鰓，否則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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