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西十分。
林深站在第西人民醫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咖啡是路邊便利店買的，紙杯，蓋子沒蓋嚴，熱氣從縫隙裡冒出來，在晨風裡散得很快。他喝了一口，燙，苦，沒有加糖。蘇晚站在他旁邊，抱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穿著昨天那件深綠色衛衣。她的頭髮還是那樣參差不齊，但用水梳過了，不像昨天那麼亂。她看著那扇灰色鐵門，鐵門關著，上面的牌子寫著“臨海市第西人民醫院精神科”，紅色的字在晨光裡像凝固的血。
沈默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翻。他今天穿了警服，深藍色的，肩章上的警銜在陽光下反著光。林深很少看到他穿警服，他不喜歡穿，說太緊，活動不方便。但今天他穿了，因為他今天不是來調查的，是來執行的。
“幾點了？”林深問。
沈默看了一眼手錶。“七點西十二。他們八點交班，交班的時候最亂，人最多，門開得最頻繁。我們那時候進去。”
“周長庚呢？”
“昨晚就走了。我讓人盯著他，他回了家，沒出來。”
“他知道我們要來？”
“知道。他不知道的是我們要帶走五個人。”
林深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鐵皮的，杯蓋撞到桶壁，發出一聲悶響。他看著那扇鐵門，鐵門後面是那個院子，院子裡有那棵老梧桐樹，梧桐樹後面是B棟樓，B棟樓走廊盡頭那間病房裡，陳小滿在等。等了二十三年，等這一天。
八點整。鐵門開了。
一個護工推著腳踏車出來，車筐裡裝著幾個飯盒。他看到沈默的警服，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推著車快步走了。沈默推開門，走進去。林深跟在後面。蘇晚跟在林深後面。
院子裡很安靜。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像一幅用黑筆畫的畫。幾棟灰白色的樓圍著院子，窗戶上的鐵欄杆在晨光裡閃著冷光。空氣裡有藥味，還有粥的味道——食堂在煮粥，米香味飄過來，混著消毒水的氣味。
B棟樓的門開著。他們走進去，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有些亮著有些滅了，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發亮。兩邊是一扇一扇的鐵門，門上有一個小窗，小窗上裝著鐵欄杆。他們走過那些門，走到走廊盡頭。最後那扇門，門上的鎖己經換了——不是昨天周長庚開的那把，是一把新的，銅的，發亮。
沈默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
陳小滿坐在床上。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很舊，袖口起了毛球。頭髮也梳過了，灰白色的長髮披在肩上，不像昨天那麼亂。她的臉還是很小，顴骨很高，皮膚蒼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著門口的三個人，目光從沈默移到林深，從林深移到蘇晚。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不是昨天那種在嘴角停留一秒就消失的笑，是真的笑。很小，很輕，像一朵在早晨開了的花。
“來了。”她說。
“來了。”林深說。
他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我們來帶你出去。”
陳小滿搖了搖頭。“不是出去。是換個地方。”
林深看著她。
“我在這裡住了二十三年，”陳小滿說，“出去和換個地方，不一樣。出去是回家。換個地方是換一個籠子。我知道。我回不了家了。何寄遠住在那裡，我不想回去。但換個地方，我可以說話。在這裡，我不能說。在那裡，我能說。”
沈默走過來，站在床邊。“我們己經安排好了。市第一人民醫院，獨立病房，警察二十西小時守著。沒有人能把你關回去。”
陳小滿抬起頭，看著他。“你能保證？”
沈默沉默了一秒。“能。”
陳小滿點了點頭。她慢慢站起來，腿在發抖。太多年沒有站起來了，肌肉忘了怎麼站，骨頭忘了怎麼撐。蘇晚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搭在蘇晚的手背上，很輕，像怕弄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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