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二十分，臨海火車站。
林深站在候車大廳的玻璃幕牆前，手裡攥著兩張票。票面印著“臨海-省城”，發車時間七點十五分，二等座，07車14A和14B。他在自動售票機前站了十分鐘才按下確認鍵——不是猶豫，是在想一個人去還是一起去。蘇晚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等了十分鐘，然後伸手指了一下螢幕上的“兩張”。她說：“我和你。”
候車大廳的人不多。幾個拎著行李的旅客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廣播在報車次，聲音很大，混著回聲，聽不太清。蘇晚靠在椅背上，抱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她今天又帶上了，說“萬一要用”。林深不知道萬一是什麼，但沒有說不。她的頭髮今天扎得比昨天高了一點，露出了耳朵。耳廓很小，耳垂上有一個耳洞，沒有戴耳環，洞眼快長死了。他以前沒注意到。
“看什麼？”蘇晚轉過頭。
“耳洞。”
蘇晚摸了一下耳朵。“小時候打的。在福利院。一個護士阿姨打的，用針燒紅了穿的。她說女孩子要有耳洞，長大好看。穿的時候很疼，耳朵腫了一個星期。”
“後來怎麼沒戴？”
“找不到了。我存了一對耳環，塑膠的，紅色的，像兩顆小櫻桃。後來搬了很多次家，弄丟了。”
林深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把銅鑰匙。何寄遠家的，生了綠鏽。他又摸了摸那兩片葉子，從西院和西山別墅區撿的，枯黃的那片邊緣有點碎了，金黃的那片還完整。他不知道為什麼一首帶著，也許是因為那是他從那兩個地方帶出來的唯一不會說話的東西。它們不解釋，不辯解，不撒謊。就是葉子。
廣播又響了。他們該進站了。林深站起來，拎起一個雙肩包，裡面裝了兩件衣服、一把牙刷、那個隨身碟的影印件。他把影印件從信封裡抽出來，折了三折，塞進包的內層。蘇晚抱著信封，跟在他後面。檢票口排了隊，不長，七八個人。前面是一個男人，西十多歲，拎著一個公文包，頭髮用髮膠固定，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跟他說，合同明天籤，今天不行……”他的心聲比他的聲音大——“別催了，煩死了”。林深把能力關小了一點，不想聽。蘇晚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提醒他。他看了她一眼，她搖了搖頭——不是不要聽，是不要關，會頭疼。
他們過了檢票口，走下樓梯，火車停在軌道上，白色的車身，藍色的條紋。07車，14A和14B，靠窗的位子。蘇晚坐裡面，林深坐外面。火車開了，窗外的站臺慢慢後退，鐵軌、電線杆、遠處的樓房。城市的邊緣到了，農田出現了，一大片一大片，黃的是稻子，綠的是蔬菜。
“多久到？”蘇晚問。
“三個小時。”
蘇晚把信封放在膝蓋上，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田野往後退，一片一片的。林深也看著窗外。他在想王衛東，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畫他的臉。1999年那張合影照片上，他站在第二排，靠右，穿深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笑——那種在官場裡待了很多年、習慣了面對鏡頭、但眼睛不笑的笑。現在他老了，五十五歲了，頭髮可能白了，可能少了。他在省城，衛生廳，當處長。每天上班，下班，開會，籤檔案，吃飯，睡覺。他不知道有人在來找他的路上。三個小時後，林深會站在他面前。問他二十六年前的事。
蘇晚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在想什麼？”
“在想他會不會跑。”
“誰？”
“王衛東。”
蘇晚想了想。“他不會跑。因為他不知道我們知道。”
林深看著她。她是對的。王衛東不知道何寄遠開口了，不知道趙北辰等了，不知道周志遠交了隨身碟，不知道林深站在了火車上。沒有人告訴他。他的手機不會響。因為那些會打電話給他的人——何寄遠在ICU說不話，趙北辰在等另一個人的電話，那個人不會再打了。王衛東被留在原地，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林深要做的，是走到他面前，讓他知道。
火車穿過一片樹林，窗外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開關一盞燈。
蘇晚閉上了眼睛。睫毛在顫。她沒睡。
十點三十七分。火車到站。
省城火車站比臨海的大很多。大廳很高，頂是玻璃的，陽光從上面照下來，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明晃晃的。人很多，拖著箱子、揹著包、抱著孩子、打著電話，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粥。林深站在大廳中間，開啟手機地圖，搜“省衛生廳”。公交西十分鐘，打車二十分鐘。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省衛生廳。”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辦事？”
“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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