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市局刑偵大隊，三樓辦公室。
周遠成被帶進了詢問室。沈默跟進去之前，把一個牛皮紙袋扔在桌上，看了林深一眼，說：“何寄遠讓人送來的。他家裡的，書架夾層裡找到的。你看看。”
林深坐在沈默的椅子上。紙袋很舊，邊角磨毛了，封口用膠帶纏了好幾道，膠帶發黃，一碰就掉渣。他撕開封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
一沓紙。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第一頁的紙己經發黃了，邊緣脆得像蟬翼，翻的時候要很輕很輕，稍一用力就會碎。字跡是藍色圓珠筆的，有些地方洇開了，看不清楚。但能看清的部分，讓他整個人釘在了椅子上。
最上面寫著：“RES-004。蘇敏。實驗記錄。”
蘇敏。蘇晚的母親。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這個名字他見過——在何寄遠的信裡，在名單上，在蘇晚說“她是我媽”的時候。但那些都是別人的話。這是蘇敏自己的記錄。不是她寫的，是別人寫她的。
他往後翻。
第二頁。“1997年6月3日。實驗物件自願參與。簽署知情同意書。無脅迫。”
下面是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很密，很小，像寫字的人怕被人看到。“物件情緒穩定。配合度高。自稱‘為了女兒’。”
第三頁。“1997年7月15日。開始藥物治療。每日三次。物件出現噁心、嘔吐、脫髮。未中斷。”
林深把這一行字讀了兩遍。脫髮。蘇敏的頭髮是一點一點掉的，還是大把大把掉的？她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都是頭髮，洗臉的時候盆裡都是頭髮，吃飯的時候碗裡都是頭髮。她有沒有哭？不知道。記錄本上沒有寫。
第西頁。“1997年9月2日。開始電擊治療。每週三次。物件首次電擊時出現劇烈抽搐，咬破舌頭。血壓升高至180/110。未中斷。”
林深的手指攥緊了紙頁的邊緣。咬破舌頭。她的舌頭上有一個疤。蘇晚不知道。蘇晚從來沒機會看到。
第五頁。“1998年1月10日。實驗物件編號RES-004出現幻聽。聲稱聽到女兒的聲音。記錄：女兒叫蘇晚，今年一歲。物件反覆說‘她在叫我’。結論：藥物與電擊聯合作用下，物件己產生穩定的聽覺幻覺。可進入下一階段。”
她在叫她。一歲的蘇晚在福利院的嬰兒床上，她媽在地下室的鐵床上。隔著十公里，隔著混凝土牆，隔著手銬和鐵門。她聽到了。不知道是真的聽到了，還是腦子裡的幻覺。但她聽到了。
第六頁。字跡變了，不是圓珠筆了，是鉛筆，很淡，像寫字的時候手在抖。“1998年3月20日。物件今日停止進食。問話不答。目光呆滯。懷疑神經系統受損。建議減少電擊頻率。”
第七頁。“1998年5月4日。物件恢復進食。體重下降至三十八公斤。能回答簡單問題，但答非所問。問她‘你叫什麼’，她答‘蘇晚’。”
林深把記錄本放下。他的手在抖。他看著辦公室的白牆，日光燈管，堆滿檔案的桌面。沈默的椅子，沈默的電腦，沈默的筆筒裡有幾支筆，還有一把尺子，黃色的，塑膠的。這些東西都很正常。這間辦公室很正常。但他在看的，一點都不正常。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翻。
第八頁。“1999年。記錄缺失。原因不明。”
第九頁。“2000年。記錄缺失。”
第十頁。“2001年3月10日。實驗物件RES-004今日情緒激動。反覆說‘我要見我女兒’。予以鎮靜劑處理後入睡。”
第十一頁。“2003年8月15日。物件生理指標持續下降。體重三十二公斤。心率每分鐘五十二次。血壓90/60。但仍能回答問題。問她‘你叫什麼’，她答‘蘇晚’。問她‘你女兒叫什麼’，她答‘蘇晚’。問她‘你是誰’，她答‘蘇晚’。”
她己經不記得自己了。她只記得女兒的名字。所有的答案都是“蘇晚”。她是蘇晚。女兒是蘇晚。全世界都是蘇晚。
第十二頁。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來。“2003年9月14日。實驗事故。電流過大。心臟驟停。死亡時間下午西點二十分。死亡診斷：心臟驟停。原因：裝置故障。”
裝置故障。兩個字，一條人命。
林深把記錄本合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深色的，不規則的。日光燈管亮著，嗡嗡嗡。他的手機震了。蘇晚的訊息：“粥好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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