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沒有回頭,她記得那些鐵床,記得那些編號,記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記得那臺老式錄音機裡陸鳴咳嗽的聲音。怕了一輩子,關了一輩子別人。
她說,他會判的。
然後走了出去。林深在走廊裡等她。
晚上,母親煮了一大鍋麵條,打了幾個雞蛋,放了青菜。九個人圍著茶几吃,坐不下,林深端著碗站在窗邊。蘇晚坐在地上,靠著沙發。麵條是寬的,有點糊了,但熱。
孫玉珍吃了一半,放下筷子。那個人,還沒找到?
蘇晚說快了。嚼著麵條,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陳桂芳說,有錢人多了,臨海有錢的那麼多,怎麼找?李桂蘭說,不是有錢就行。要和他做的事對得上。趙玉蘭一首在旁邊聽著,沒插嘴,夾了一筷子鹹菜,嚼得很慢。
王淑珍忽然開口了。他會不會不在臨海?周遠成說的,他可能在騙。
蘇晚想了想。他沒必要騙。他己經判了七年,多一句少一句都一樣。他說“在臨海”,就是想在臨海。
燈關了。九張摺疊床排成一排,被子顏色不一樣。蘇晚躺在地上,把那把銅鑰匙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攥在手心裡。牆上那道裂縫還在,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細細的。
林深躺在沙發上,毯子拉到下巴。
蘇晚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
“林深。”
“嗯。”
“你說那個人,他有名字嗎?”
“有。每個人都有名字。”
“但他不讓別人知道。他不出面,不簽字,不打電話。錢從香港來,人不在官場。”
林深想了想。“越是不讓別人知道,越說明他怕。他也怕。”
蘇晚攥著那把鑰匙,硌著手心。他在怕什麼?怕被抓?他己經躲了這麼多年。
“怕死。”林深說。“陸鳴死了。何寄遠差點死了。他知道自己也會死。”
蘇晚翻身面朝牆。
鑰匙在手心裡轉了一圈。右邊那枚帶花的戒指,左邊那枚素圈。她在黑暗中想象那個人的樣子,老人,男人,很有錢,在臨海,不在官場。臨海有錢的人很多,開廠的,做房地產的,搞外貿的。姓什麼?長什麼樣?花白的頭髮?戴眼鏡?走路快還是慢?不知道。什麼都不像。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林深。”
“嗯。”
“那個人會不會也怕黑?怕鐵床?怕那間屋子?”
林深沒有回答。
蘇晚躺了很久,睡不著。鑰匙硌著手心,沒松。牆上的光在動,極慢,像時針。窗外的銀杏樹被風吹著,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她閉上眼睛。那個人在臨海某個地方,可能今晚也睡不著。他知道自己在被找。他也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