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移交檢察院那天,蘇晚沒去。她坐在陽臺上,膝蓋上放著一沓信紙。銀杏樹的葉子己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天很藍,是深秋那種高高的、遠遠的、透亮的藍。陽光照在信紙上,白得有些晃眼。蘇晚眯著眼,用手遮了一下。
林深從客廳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放在她旁邊的水泥檯面上,杯子裡冒著細細的熱氣,剛倒的。
蘇晚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去那扇門了?”
“門關了。宋志遠把鑰匙交出去了。”
蘇晚點了點頭。她知道。上週的事了。宋志遠走之前來了一趟家裡,站在客廳中間,對著那一排摺疊床鞠了一躬。孫玉珍哭了,陳桂芳沒哭,李桂蘭低著頭擦眼睛。蘇晚送他到門口,他說,蘇晚,謝謝你。蘇晚說不用謝我。他走了,後來了無音訊。
蘇晚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沓信紙。第一張紙上己經寫了幾行字,是她昨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寫的。字跡有點歪,因為趴在床上寫的,枕頭太軟了墊不平。她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字,把這一頁撕下來,揉成團,扔在旁邊的小垃圾桶裡。垃圾桶裡己經有好幾個紙團了,都是這幾天寫的。
林深靠在陽臺門框上。“寫給誰的?”
“名單上最後一個人。還沒找到的那個。”
RES-338。趙小禾。她還在監獄裡,還有一年多才出來。沈默說她最近表現好,可能會減刑。蘇晚想寫一封信寄給她,但不知道寫什麼。寫了刪,刪了寫,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十幾個開頭都刪了。趙小禾你好——太生分了。小禾——又不認識,叫不出口。親愛的趙小禾——更不對。在監獄裡教她怎麼活下去?她不需要教,她比蘇晚更懂得怎麼在裡面活下去。告訴她外面有人在等她?誰等?蘇晚等。但她連蘇晚是誰都不知道,只在玻璃後面見過一面,說了不過幾句話。
蘇晚把筆放下,把信紙合上。林深問她今天不寫了?蘇晚說不寫了,寫不出來。
下午,沈默來了。帶了一份檔案,藍色塑膠皮,厚厚一沓。放在茶几上,開啟,第一頁是起訴意見書。蘇晚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宋明遠,男,漢族,1941年出生,臨海市人。涉嫌組織、領導恐怖組織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貪汙罪。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頁犯罪事實。RES計劃的發起、實施、轉移、掩蓋,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名字每一筆錢都寫得清清楚楚。趙北辰、王衛東、何寄遠、周遠成、錢德成,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出現了。陸鳴死後,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宋明遠一個人頭上。他現在是這個案子裡的最後一環了,也是最上面那一環。
蘇晚把起訴意見書翻到最後一頁。承辦檢察官簽字,日期是昨天。她合上資料夾,還給沈默。沈默接過去裝進公文包裡。
蘇晚問什麼時候開庭。
下個月。蘇晚說到時候去旁聽。沈默點了點頭——你是最後一批受害者,你有權出庭。蘇晚沒接話。
沈默走了。蘇晚坐在沙發上。
林深走過來問她,“宋明遠在法庭上會認罪嗎?”
“不知道。他在家裡認了,在法庭上不一定。他有律師,律師會教他怎麼說。”
孫玉珍從廚房探出頭,“他認不認,都判了。”
陳桂芳坐在摺疊床上疊衣服,停下來插了一句嘴,“判多少年他都出不來了。”
李桂蘭在擇韭菜,沒抬頭,喃喃地說,“他出來也沒地方去了。房子退了,兒子走了,老伴死了。他只有那間牢房。”
蘇晚站起來回到陽臺上,把信紙重新開啟,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這一次沒有猶豫,首接寫。
趙小禾。你還有一年多出來。出來以後,來臨海。花園巷。我等你。蘇晚。
她把信紙折了兩折放進信封,寫上監獄的地址和趙小禾的編號。信封貼在胸口上壓了一會兒,然後塞進外套口袋——明天寄。
晚上母親煮了一鍋粥,放了紅棗和紅薯。九個人圍著茶几喝粥,蘇晚喝了兩碗。孫玉珍看她,“有事?”
蘇晚說,在給趙小禾寫信。讓她出來以後來這。
孫玉珍沒再問,又給她盛了半碗。
燈關了。蘇晚躺在地上,那把鑰匙在枕頭底下。宋明遠的案子下個月開庭,他是最後一個了。他判了,RES計劃就徹底結束了。但那些人還在。趙小禾還在監獄裡,李玉蘭還在醫院裡,她媽蘇敏己經在鳳凰山公墓了。有墓碑了,有名字了。趙小禾也有名字,等她出來。
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線。
。睛眼上閉晚蘇
。了硌不,下底頭枕在匙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