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蘇晚從地上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去廚房,而是從外套口袋裡把那封寫給趙小禾的信拿出來看了看。信封完好,封口貼得緊緊的。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先去洗臉刷牙,然後煮粥,粥在鍋裡咕嘟咕嘟響的時候,她換了鞋下樓。
巷口的銀杏樹己經徹底禿了,枝條光禿禿的,像老人伸出的手指。天空灰白色,沒有太陽,也沒有風。郵局在巷口往右拐兩百米,她走進去,把信封投進門口的綠色鐵皮郵筒裡。信落進去的聲音很悶,咚的一聲,像一塊小石子掉進深井。她在郵筒前站了幾秒,轉身走了。回到家,粥剛好。
孫玉珍問她去寄信了?蘇晚點頭。陳桂芳說她也有信要寄,給在外地打工的女兒。蘇晚說下午陪她去。陳桂芳說好。
上午,沈默打電話來,聲音比平時緩了一些。“宋明遠的律師申請了精神鑑定,說他長年自閉,有嚴重憂鬱症,不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蘇晚攥緊了手機。“他自閉?他把自己關起來叫自閉?那別人被他關起來叫什麼?”
沈默沒有接話,只是說了句檢方不同意,法院指定了機構重新鑑定。蘇晚問他能透過嗎。沈默說不知道,但就算鑑定成立,他也逃不了。他發起RES計劃的時候,沒有自閉,沒有抑鬱,他清醒得很。蘇晚掛了電話。
林深看著她。她把這通電話的內容說了。李桂蘭從廚房探出頭,聲音有點抖,“他要是鑑定成了,是不是判得輕?”蘇晚說不會,二十五年的罪,一句抑鬱就帶走了?沒那麼便宜。趙玉蘭坐在摺疊床上疊衣服,抬頭說了一句,“他是裝的。”
下午蘇晚陪陳桂芳去郵局。陳桂芳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她不是因為老,是因為骨頭壞了,在安康醫院的地下室裡潮溼,關節全壞了。蘇晚扶著她,走到郵局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陳桂芳把信封投進郵筒,那一瞬間她忽然說了一句話,說“我女兒不知道我在哪,她以為我死了。”
蘇晚看著她,“你信上寫了地址?”
陳桂芳搖頭,“沒寫,不能讓她知道。知道了她就來了。來了看到我這個樣子,她會哭。”
蘇晚沒說話,扶著她走回去。上樓的時候陳桂芳扶著扶手,上一層歇一下。
晚上母親煮了一鍋麵條,打了幾個雞蛋,放了青菜。九個人圍著茶几吃。蘇晚吃完了自己那碗,又去廚房盛了半碗。孫玉珍說,“你今天吃得多。”蘇晚說“寄了信,心裡的事少了。”
孫玉珍沒再問。
燈關了。蘇晚躺在地上,那把鑰匙在枕頭底下。宋明遠的精神鑑定,律師的辯護,法院怎麼判,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知道——那把鑰匙跟了她那麼久,從何寄遠家的鐵盒子到蘇敏的墓碑,從趙小禾的監獄到這扇鐵門。現在它的使命完成了,該讓它歇了。但她沒有把它扔掉,把它放進了抽屜裡。
抽屜裡還有那幾片葉子,還有蘇敏的照片。那把鑰匙躺在它們旁邊,生了綠鏽,字看不清了。但它還在那裡,和那些葉子在一起。
蘇晚翻了個身面朝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
趙小禾的信,大概三天能到。她收到會不會回?如果回,她寫什麼?蘇晚不知道。
她在黑暗裡把兩枚戒指轉了轉。那個帶花的戒指是林深買的,火車站門口的小攤,九塊錢。他當時說,先戴著,以後再換好的。蘇晚說不用換,這個就行。一首戴到現在,素圈也在。兩枚戒指,左右手各一枚,她從來沒有同時摘下來過,睡覺也戴著。它們的邊緣己經磨圓了,不硌手了,像長在手指上了一樣。
鑰匙不在了,但它還在抽屜裡。信寄出去了,但她還在等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