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蘇晚從菜市場回來,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西紅柿和雞蛋,一個裝著一條活魚,魚在袋子裡撲騰,水珠濺到她褲腿上。林深走在後面,扛著一袋米,十斤的。兩個人走到巷口,蘇晚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那棵銀杏樹,葉子己經落光了。
門衛大爺從視窗探出頭,朝她喊了一聲:“有你的信!”
蘇晚愣了一下。
大爺從視窗遞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有點皺了,但封口完好。蘇晚把裝魚的袋子遞給林深,接過信封。寄件人那欄寫著“臨海省女子監獄”,編號她認得,趙小禾的。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有當場拆,把信封放進外套口袋裡。林深看了她一眼,她沒說話,兩個人上樓。
進門,換鞋,把菜放進廚房。母親在陽臺收床單,孫玉珍在削土豆皮。蘇晚洗了手,坐到摺疊床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林深站在她旁邊。
信封封口粘得很牢,她用指甲慢慢劃開,抽出信紙。信紙是那種普通橫格紙,上面印著紅色的線,抬頭寫著“臨海省女子監獄”,字跡很硬,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和上次那兩個字“等我”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信不長,只有一頁。
蘇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尾到頭看了一遍。她把信紙放在膝蓋上,林深彎腰看了一眼。信的內容不多,趙小禾的筆跡,能看出用力很大,紙背面都有凹痕了。
“蘇晚。信收到了。我在這裡很好,不用惦記。還有一年零三個月,減了刑。你說的那個地方,花園巷,我記住了。出去以後,我去找你。不用來接,我自己能找到。趙小禾。”
蘇晚把信貼在心口上壓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信紙摺好裝回信封,走進臥室,拉開抽屜,把那把銅鑰匙從裡面拿出來,把信封放進去,再把鑰匙壓在上面。鑰匙和信封、葉子、蘇敏的照片挨在一起。該收到的都收到了,該回來的也會回來的。她沒有關上抽屜,看著那個信封,信封裡面那個字跡很硬的女人說“自己能找到”。蘇晚信了。
她關上了抽屜。孫玉珍從廚房探出頭,問信上說什麼,蘇晚說她還有一年零三個月出來,不用接,她自己能找到。孫玉珍沒再問。陳桂芳聽了一首沒說話,在沙發上把疊好的衣服又疊了一遍。李桂蘭紅著眼圈去廚房盛湯了,趙玉蘭把疊好的被子拆開又重新疊。劉大妹看著天花板,嘴角彎著,自己在那裡笑了一下。王淑珍也忍不住嘴角跟著彎了。
母親從陽臺走進來,“那就等。一年零三個月,很快。”
蘇晚點了點頭。
晚上沈默來了,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資料夾,坐在沙發上。蘇晚給他倒了杯水,他沒喝。沈默翻開資料夾,“宋明遠的鑑定結果出來了。沒有憂鬱症,沒有自閉,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法院駁回了律師的申請,下週一開庭。”
蘇晚接過鑑定結論那頁紙看了幾行,放下。“他裝的?”
沈默說,裝的。他的律師可能也知道是裝的,但那是他的職責。林深在一旁問了一句,宋志遠會出庭嗎?沈默搖了搖頭,他在加拿大,回不回來是他的事。
沈默走了,蘇晚把那頁鑑定結論收好放在抽屜裡。
下週一開庭。最後一場了。蘇晚把兩枚戒指都轉了一圈,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燈亮著,光禿禿的銀杏枝條在燈光裡發著暗黃色的光。她站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趙小禾說“自己能找到”——她就是說“好”。蘇晚等著,家裡的摺疊床還有位置,那幾把椅子還空著,粥鍋足夠大,多添一副碗筷就是了。從蘇敏到趙小禾,從地下到地上,從鐵床到摺疊床,這條路走了很遠了。快到頭了。她把那把鑰匙在抽屜裡往裡推了推,關上了抽屜。
明天去看趙小禾?不去,她不讓接,說她自己能找到。那就等。等那個字跡很硬的女人自己敲響這扇門。
林深站在她旁邊說,可能會很快,也可能很慢。但一年零三個月,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