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判了以後，日子真正慢下來了。蘇晚開始習慣一種新的節奏——早上煮粥，上午買菜，下午陪孫玉珍去醫院拿藥，晚上一家人圍著茶几吃飯。那把銅鑰匙還躺在抽屜裡，和葉子、照片、趙小禾的信放在一起。她己經好幾天沒拿出來看了，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它在那裡，抽屜關著，就夠了。
冬至那天，母親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韭菜是蘇晚早上在菜市場買的，一塊五一斤，很嫩。母親站在廚房裡擀皮，動作不快，但很穩。孫玉珍在旁邊幫忙包，她包出來的餃子褶子很多，擠在一起，像一個個小包子。陳桂芳不會包，坐在沙發上把餃子一個一個擺整齊，擺了兩排，一排給蘇晚，一排給林深。李桂蘭在燒水，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熱氣把廚房窗戶糊了一層白霧。趙玉蘭站在旁邊看，沒有插手，時不時說一句“水開了”。劉大妹把桌子擦了第三遍，王淑珍在剝蒜，剝得很慢，指甲裂了，用指腹一點一點摳。
蘇晚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那棵銀杏樹。枝條光禿禿的，風一吹微微晃著。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臨海很少下雪，但每年冬至前後總會飄幾片，落在地上就化了。林深從客廳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餃子快好了。”
蘇晚沒回頭，“韭菜雞蛋的，我媽包的。”林深沒接話，站在她旁邊一起看那棵銀杏樹。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喊了一聲，“好了，來端。”
蘇晚轉身走進客廳。茶几上己經擺好了碗筷，醋碟、蒜泥、辣椒油。母親把餃子端出來，兩盤，一盤給蘇晚，一盤給林深。蘇晚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燙的，韭菜很嫩，雞蛋炒得碎碎的，鹹淡剛好。孫玉珍問她好吃嗎。蘇晚說好吃。孫玉珍嘴角彎了一下，又說她包的不好看，但餡多。
蘇晚說餡多才好吃。孫玉珍彎著嘴角低下頭繼續吃。
陳桂芳忽然開口了。她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以前在家裡，冬至也包餃子。我包餡多，她們都說好吃。”
蘇晚看著她，在笑，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蘇晚說你包的也好吃。陳桂芳看著她，笑容沒變，反問“你吃過？”蘇晚愣了一下，說沒吃過，但看著就好吃。
陳桂芳笑出來了，很短，像風吹了一下。她夾了一個自己包的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嚥下去，說了句太鹹了。
李桂蘭在對面說了一句你鹽放多了，陳桂芳說不鹹，是餃子皮鹹。李桂蘭說餃子皮不鹹，是你嘴鹹。兩個人不再說，低頭吃各自的，母親在旁邊給她們碗裡一人又夾了一個。
外面飄雪了。很小，稀稀拉拉的，落在銀杏樹枝上馬上就化了。蘇晚站到窗邊看著那幾片雪，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下。水珠順著她劃的那道線流下來，把窗外那棵銀杏樹切成兩半。林深走過來看，說下雪了。蘇晚說嗯，不大。今年第一場。林深說是第二場，上個月也下了，半夜，你沒看到。蘇晚說她睡了，林深說你也睡了。蘇晚看她，林深說他也睡了，是沈默發訊息說的。蘇晚轉回頭看著窗外，又飄了幾片。
蘇晚回廚房又盛了一碗餃子湯，端著站在茶几旁邊喝，湯是餃子水，白白的，有點鹹。她喝了一半放在茶几上，夾了一個餃子。陳桂芳包的，還溫著——說太鹹的那一個己經被她吃了，這個不知道是誰包的，咬開來，韭菜老了，有點苦。她還是嚥下去了。
窗外的雪停了。總共沒下幾分鐘，地上連溼都沒溼。
晚上沈默來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軍綠色的。放在茶几上開啟，裡面是一個保溫桶，排骨湯。他開啟蓋子，排骨的香氣立刻散了開來，沈默說燉了三個小時，沈雨說上次鹹了，這次少放了鹽。
蘇晚接過去喝了一口，不鹹，剛好。她舀了一碗遞給沈默，又舀了一碗遞給他。他沒接，自己拿個碗盛了。
他端著碗卻沒急著喝，而是先開了口：“宋明遠的案子結了。何寄遠那邊，監獄醫院昨天打電話來，說他咳血，可能是肺癌。”
蘇晚的手頓了一下，把碗放在茶几上。“他以前抽菸嗎？”
沈默想了想，“抽。在研究所的時候一天兩包。”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的排骨湯。何寄遠咳血，肺癌。他判了十一年，才進去不到一年。林深在旁邊問了一句，治嗎，沈默說監獄醫院在查，如果是癌症，會保外就醫。蘇晚問他能出來多久，沈默說要看病情，可能幾個月，也可能幾年，不一定。
孫玉珍在旁邊聽著，沒說話，放下筷子，走回摺疊床邊坐下來。蘇晚看著她的背影，她沒哭。陳桂芳在洗碗，水聲嘩嘩的，李桂蘭把茶几擦了一遍。趙玉蘭抱著枕頭坐在摺疊床上，面朝牆，沒動，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蘇晚站起來把那碗排骨湯喝了。排骨燉得很爛，骨肉分離，湯麵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何寄遠要出來了。不是刑滿釋放，是病重。他以前關人的時候大概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躺在那張床上，不是鐵床，是醫院的病床；不是被人關，是被癌症關。
蘇晚把碗放進廚房水槽裡。沈默站起來，說了句我先回去了。蘇晚說洗碗再走，沈默說不用，保溫桶明天來拿。
門關上了。
蘇晚站在廚房裡把沈默的保溫桶洗了，蓋子晾在架子上滴水。林深走過來站在她身後，說何寄遠的事你打算告訴陳小滿嗎。蘇晚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他。
“明天去醫院，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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