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的第二天，蘇晚一個人去了醫院。林深沒跟來，留在家裡幫母親修那個漏水的水龍頭。她走進住院部大門，在水果攤前站了一會兒，買了兩個蘋果、一串香蕉。提著袋子穿過走廊，燈管有點閃，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等電梯的時候她的影子也跟著一明一暗。她走進電梯，三樓，走廊盡頭的病房門關著，她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聲音，比上次聽到的虛弱了一些。
“進來。”
陳小滿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被子拉到腰。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毛衣，領口很大，露出鎖骨下面那個烙印——何寄遠反覆紋在身上又洗掉的標記，像一朵被燒焦的花，邊緣是模糊的，皮膚凹凸不平。頭髮白了不少，上次來還是灰色的居多，這次幾乎全白了，像一夜之間落滿了霜。臉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
她看到蘇晚拎著水果，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用盡了力氣。
“來了。”
蘇晚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
陳小滿微微偏頭看著那串香蕉，問多少錢一斤。蘇晚說沒看價錢，拿了就付了。陳小滿說亂花錢，目光從香蕉上收回來，落在蘇晚臉上。她說蘇晚你今天不是來看我的吧。
蘇晚沒有否認。“何寄遠病了，肺癌。監獄醫院查出來的，可能要保外就醫。”
陳小滿的手在被子上動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沒有握緊，就是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放開了。她看著窗外，窗簾拉著，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裡飄著。
她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抽菸，以前一天兩包。我說過少抽點，他不聽。”
蘇晚沒有說話。陳小滿又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問蘇晚能出來嗎，保外就醫。蘇晚說他肺癌，可能要出來治療。陳小滿問什麼時候。蘇晚說不知道，監獄醫院在查。
沉默漫開來。陳小滿把被角掖了掖，重複了一句蘇晚剛才說過的話：“保外就醫，他出來，住哪？”
蘇晚看著她。陳小滿低著頭，手指在被面上慢慢地劃。蘇晚說你家房子退了，宋志遠交出去了。陳小滿說知道，鑰匙交了。蘇晚沒說你自己還在醫院，他出來誰照顧他。陳小滿沒有回答。
蘇晚沒有催她，等了大概一分鐘，也許更久。陳小滿忽然抬起頭看著蘇晚，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他把我關了二十三年。”
蘇晚說我知道。
陳小滿說我還是等他。他不是壞人，他是怕。等了一輩子了，不差這幾天。蘇晚攥了一下口袋裡的鑰匙——每次她下意識就會做這個動作，今天口袋裡什麼都沒有，鑰匙在家裡的抽屜裡躺著。她把手抽出來平放在膝蓋上。陳小滿問她何寄遠出來以後能不能住她家。蘇晚說我家。他把你關了二十三年，你不恨他？陳小滿說恨，但恨完了，還是等他。
蘇晚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說了句我走了。陳小滿說香蕉帶走，蘇晚沒回頭，沒帶。
走廊裡日光燈管還在閃。她走到電梯口，等的時候靠著牆把那兩枚戒指轉了轉。何寄遠把她關了二十三年，她等他。不是原諒，不是放下了。是習慣了，等習慣了，改不了了。
蘇晚按了電梯按鈕，門開了。
她走進去，不鏽鋼牆壁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看著那個影子，頭髮翹著，眼睛下面有青黑，和昨天一樣。電梯門關上了。
到家，林深在廚房幫母親修水龍頭。扳手擰了兩下就不擰了，說螺絲滑絲了，去買個新的。母親說先吃飯，下午再買。林深把扳手放茶几上，蘇晚換了鞋坐到摺疊床上。
孫玉珍從廚房探頭，看到蘇晚臉色不好，問何寄遠老婆怎麼了。蘇晚說她要等他，他保外就醫出來，她等。孫玉珍沒說話，把頭縮回去了。陳桂芳在旁邊疊衣服，手停了一下。李桂蘭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蘇晚面前，“燙的，慢點喝。”蘇晚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
母親從廚房出來，在水龍頭那邊知道了蘇晚剛去了醫院。蘇晚說陳小滿等他，他把她關了二十三年，她還等。母親拿著一個西紅柿走過來，咬了一口，說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
蘇晚沒說話。母親說的對。那是陳小滿的事。蘇晚不用替她等，不用替她恨，不用替她做任何選擇。陳小滿自己選了——等。等一個關了二十三年的人從監獄裡出來，病著、老著、快要死了。她等。
蘇晚把湯碗放在茶几上，蓋子沒合嚴實的那隻紙箱半開著，紙鶴們擠在一起。她伸手把蓋子合上了，林深問她下午還去醫院嗎。蘇晚說不去了，明天再去。
下午，林深去五金店買水龍頭，蘇晚一個人在家。她把紙箱從茶几旁邊搬到陽臺上，開啟蓋子，讓紙鶴們曬太陽。陽光照在那些白的粉的淺藍的淡黃的紙鶴上，翅膀上的鉛筆字——“平安”“早”“回”“等”——有時能看清，有時看不清，要看光線從哪個角度落下來。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手伸進去摸了摸最近的那隻。紙鶴翅膀在她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活的一樣。
水龍頭換好了。林深在廚房擰螺絲，蘇晚站在旁邊遞扳手。他擰一下，她遞一下，兩個人沒說話。水龍頭擰緊了，林深開啟水試了試，不漏了。母親在客廳說好了？林深說好了。母親說晚上煮粥。母親進廚房淘米，蘇晚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工具箱在陽臺角落裡和那把舊拖把擠在一起。她經過陽臺時看了紙箱一眼，蓋子開著，紙鶴們還在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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