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
王強給孫老蔫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老頭兒卻看也不看,一屁股坐在周晨對面,從懷裡掏出那沓皺巴巴的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周鄉長,你年輕,我不跟你繞彎子。這是我這十幾年寫的狀紙,縣裡市裡我都跑遍了!今天你要是不能給我個說法,我就死在這兒!」孫老蔫梗著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周晨沒去看那些狀紙,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孫大爺,狀紙我看過,你跟鄰居的宅基地糾紛,鄉里。縣裡都出過調解意見。你不滿意,可以說你的理由。但今天你喊的,是『高壓執政』,這頂帽子,我接不住,也不想接。你得告訴我,我,或者鄉政府,怎麼『高壓』你了?」
孫老蔫被問得一噎。
他本想拿老問題說事,可對方根本不接茬,直奔主題。
「你……你們為了搞那個什麼狗屁黃精專案,把上河村的路修了,把下河村的水池也給修了,憑什麼就不管我們中河村的死活?我們村的路,一下雨就跟爛泥塘一樣,你們怎麼不管?這不是高壓是什麼?只顧著搞你們的政績,不管我們老百姓!」老頭兒急中生智,換了個角度攻擊。
「哦?」周晨眉毛一挑,「原來是這事。」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臺帳,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孫老蔫面前。
「孫大爺,你眼神好,自己看。這是臥龍鄉近五年的財政帳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年前,縣裡曾經撥過一筆二十萬的專項資金,用於中河村的道路硬化。這筆錢,批下來了,也從鄉財政的帳上划走了。但是,路沒修。這筆錢去哪兒了,你應該去問問簽字的人,為什麼不問我?」
孫老蔫湊過去一看,只見臺帳上,支出專案寫著「中河村道路硬化工程款」,金額是「貳拾萬元整」,後面審批人一欄,龍飛鳳舞地簽著三個字——馬德明。
老頭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鬧了這麼多年,只知道要錢修路,卻從不知道,原來早就有一筆錢被撥下來,然後不翼而飛了!
「這……這……」孫老蔫指著那個簽名,手都開始哆嗦。
「這只是其中一筆。」周晨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孫老蔫心上,「兩年前,鄉里申請了一筆『農村基礎設施維護費』,一共十二萬,帳面上說,給三個村修了橋,補了路,其中就包括你們中河村。但據我所知,那座橋,現在還是座危橋。這筆錢,又是馬鄉長籤的字。」
周晨不緊不慢,一筆一筆地翻著舊帳。
這些都是他上任後,讓趙小軍從財政所的故紙堆裡扒出來的。
他本來想等時機成熟再動,沒想到今天正好派上了用場。
孫老蔫徹底沉默了。
他本是被人當槍使,想來給周晨一個下馬威,卻沒想到,被周晨反手一招,揭開了鄉里一個隱藏多年的巨大膿包。
他那點宅基地糾紛,跟這些憑空消失的鉅款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孫大爺,」周晨看著他,目光深邃,「你是個明白人。你的問題,不是鄉政府不給你解決,而是有人把本該用在你身上的錢,揣進了自己的腰包。你說我『高壓執政』,找錯人了。你應該去找紀委,實名舉報,把這些爛帳,一筆一筆地算清楚。」
「我……」
孫老蔫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被人耍了十幾年。
周晨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河村的路,我會想辦法修。但這些爛帳,也必須有人負責。你如果信得過我,就把你知道的,看到的,都寫下來。我親自給你遞到縣紀委去。」
孫老蔫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鄉長,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他顫抖著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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