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宦袍》第 五章 深宮如虎口(1)

作者:小小苗成大樹賺大錢·2個月前

“俺叫陳順,臨海縣的。”

他撩起褲腿,小腿上坑坑窪窪,全是爛過又結痂的疤,鹽霜在暮色裡泛著白。

“叛軍屠船那夜,俺爹把俺塞進醃魚桶,蓋上蓋子,捅了三個眼兒透氣。俺在桶裡漂了三天,出來時候渾身讓鹽水泡得沒一塊好皮。”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裡的泥:“上岸跟著流民隊走,一路扒樹皮吃。你們路過三岔口沒?就那棵歪脖子柳,樹杈上吊著八個搶觀音土的,風一吹,腳底下鞋都晃掉了。”

旁邊一個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少年接話,聲音悶在喉嚨裡:“周阿福,汴梁城東的。”

他扯開衣襟,胸口瘦得能看見心跳。

“叛軍搶糧那日,我娘把我摁進後院酒缸,蓋上篾席,囑咐我憋住氣。我躲在缸裡聽外頭響了整夜,天亮爬出來,滿巷子橫著屍首,血把鞋底都黏掉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好像在找那層乾涸的血殼。

陰影裡蹲著一個膚色白些的青年,瘦得顴骨凸出,鎖骨下有塊青印子,像是常年戴玉壓出來的痕。

“琅琊柳七。”他伸出手,掌心攤著半塊碎玉,邊緣焦黑,“主家南逃那夜,怕帶不走的東西便宜了亂兵,放火燒宅子。族田契、賬本、牌位,全扔火堆裡了。我趁亂往外跑,只抓了這塊碎玉——原是系在腰帶上的,燒斷了。”

最邊上那個一首拿靴跟碾土塊的忽然停住,抬起頭,一口關外口音裹著羊羶氣:“王鐵牛,安北牧場的。”

他把麻布衣襟往下一扯,肋骨間一個箭瘡還在流黃水,腥臭撲鼻。

“黑甲軍路過牧場,說我們給叛軍供馬。屠村那日……”

他喉結滾了滾,沒往下說,只把衣襟合上,又拿靴跟去碾土塊,碾得狠,像跟那塊土有仇。

西雙眼睛轉向縮在光暈邊緣的瘦小身影。

蘇青指尖捻著牆塵,頓了片刻。

她佝僂著背,空蕩蕩的麻布裹著十西歲的骨架,像根一折就斷的枯枝。

“蘇青,江州人。”她啞著嗓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洪水沖垮糧倉那日……跟家裡人走散了。”

她沒往下說,只垂著眼,盯著磚縫裡一隻掙扎的蜉蝣。

那蟲子陷在泥裡,蹬著細腿,怎麼也爬不出來。

陳順忽然抬起手,鹽痂崩裂的手指頭朝宮牆陰影裡一指:“咱幾個倒他孃的有緣!臨海縣、汴梁城、琅琊、安北、江州——東南西北的人,最後都擠在南門外一個粥棚底下,端著豁口的碗,喝一鍋粟米粥。”

他咧開嘴想笑,臉上卻沒笑紋,只擠出兩排發黃的牙。

“那粥棚外頭排著長隊,棚裡頭架著三口大鍋,鍋底燒的柴火是城門樓子拆下來的舊椽子。掌勺的老軍說話甕聲甕氣,一人一勺,不許插隊。俺排了三個時辰,領到半碗稠的。”

周阿福嚥了口唾沫:“我那碗裡還撈著兩塊紅薯。”

柳七攥著那半塊碎玉,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城外粥棚施粥那日,城門口貼了告示,說新帝要修官道,招工管飯。我排著隊,前腳進了宮門。後面一個少年領了牌子,轉身往城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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