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往下說,但誰都知道他沒說出來的那句——
就早進京三日。
王鐵牛忽然不碾土塊了,抬起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悶聲道:“俺要是晚到半日,興許……”
他沒說完,也沒人接話。
幾隻蜉蝣在磚縫裡爬,蹬著細腿,一隻翻了個個兒,肚皮朝天,腿還在蹬。
遠處傳來宮門落鎖的轟鳴聲,一下一下,沉悶得像砸在胸口上。
那聲音穿過重重宮牆,落在五個少年耳朵裡,跟城外招募僱工的梆子響,竟有七八分像。
蘇青收回目光,把粉塵捻得飄進袖口。
磚縫裡那隻蜉蝣終於翻過身來,一瘸一拐地爬走了。
柳七壓著嗓子,聲音悶得像從甕裡透出來:“那新帝派的官差,倒比前朝強些。南門外施粥那會兒我排著隊,親眼見的——粟米粥,正經糧食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前朝羽林衛……”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前朝羽林衛屠流民充軍功那陣子,粥棚也搭過,可那粥裡摻石灰,喝下去燒心燒肺,喝不了幾回人就起不來了。他們哪是施粥,是清人。”
王鐵牛忽然掀開褲腳,腳踝上爛過的地方己經結了藍黑色的痂,疤瘌摞著疤瘌。
他指著那疤:“這烙鐵是新朝官差燙的,疼是真疼,可比起黑甲軍……”他扯開衣襟,露出肋骨間那個還在流膿的箭瘡,“黑甲軍活剝人皮當戰旗,我親眼見的。屠村那夜,他們把里正綁在村口老槐樹上,一刀一刀往下片,片下來的皮掛旗杆上,風一吹,還在滴血。”
他把衣襟合上,聲音悶下去:“那夜安置營暴亂,新朝官差分了兩撥兵——一撥提著刀往前頭鎮暴,一撥往後頭護著孩童撤。我躲在草垛後頭,看得真真的。護孩子那撥兵,有個被砸破了腦袋,血糊了一臉,還揹著倆小的往外跑。”
周阿福忽然“呸”一聲吐出口裡的東西,是卡在牙縫裡的一小截麩皮。
他咧嘴,深陷下去的酒窩裡竟晃出點笑模樣:“我兄弟有福。城西磚窯招工,他得了牌子。說是新帝要重修官道,每日管三頓稠粥,幹活還給發工錢。昨兒個託人捎話進來,說那粥比南門外施的還稠,裡頭能撈出整塊的紅薯。”
他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豁口的碗。
“可惜咱們進宮那會兒,告示還沒貼全。”
蘇青沒接話。
她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青磚縫隙裡的石英碎屑,一粒一粒地摳出來,又摁回去。
她腦子裡晃著那些記憶碎片——新帝登基那日,斬十二重臣,血把丹墀白玉染成胭脂色。
傳這話的人說得活靈活現,說血順著臺階往下淌,淌了半個時辰才凝住。
可那十二人裡,有三個是剋扣賑災糧的蛀蟲。
還有一個,是前朝羽林衛的頭領,手裡攥著上百條流民的命。
她摳著磚縫裡的石英,忽然想:若是那日進宮的陽光能再亮些,亮得能照見幾天后城西磚窯門口那張告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