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玄兩歲那年春天，翠竹軒的海棠開得比往年都盛。
楊遠志蹲在廊下，把破軍槍橫在膝上，用一塊軟布蘸了槍油，一寸一寸地擦著槍身上的星紋。世玄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根小木棍，學著他的動作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劃拉。木棍是趙勇給削的，削得溜光水滑，棍頭上還刻了個小虎頭，趙勇說小公子屬虎，刻個虎頭辟邪。
“爹爹，你在做什麼？”世玄歪著頭看他。
“擦槍。”
“擦槍做什麼？”
“槍髒了要擦，不擦會生鏽。”
世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木棍，也學著楊遠志的樣子在地上來回蹭了兩下，然後舉起來仔細看了看。“爹爹，我的槍也擦乾淨了。”
楊遠志看了一眼那根沾滿了泥巴和草屑的小木棍，點了點頭。“嗯，擦得不錯。”
世玄高興了，繼續低頭“擦槍”。擦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拿木棍指著院子裡的海棠樹，眼睛亮晶晶的：“爹爹，那是什麼花？”
“海棠。”
“海棠是什麼？”
“海棠是一種花。春天開，夏天謝。”
“為什麼春天開夏天謝？”
楊遠志放下手裡的軟布，轉頭看著兒子。“因為花和人一樣，有生有謝。開了就要好好開，謝了就等明年再開。”
世玄歪著頭想了半天，然後很認真地點頭：“那我要好好開。”說完舉著小木棍繼續在地上劃拉，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道在唸叨什麼。楊遠志看著兒子毛茸茸的頭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蕭若雪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熱好的羊奶，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她的氣息比半年前收斂了許多，不再是那種一品巔峰特有的鋒芒外露，而是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安靜、從容，但隨時可以出鞘。上個月一個尋常的午後，世玄午睡時她在院中獨自走了半套劍法，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手裡的劍沉默了一炷香。然後她收劍回鞘，走進書房對楊遠志說了一句“我好像過了那道坎”。語氣很淡，和平時說“茶涼了我去換一壺”一模一樣。楊遠志探了一下她的內息，確認她丹田中的內力己經完成了從氣態到液態的質變。大宗師。她等了這些年，終於邁過來了。
“世玄，過來喝奶。”她衝廊下招了招手。
世玄抬起頭，看了看手裡的木棍，又看了看母親，似乎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最後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放，鄭重地說了句“槍先放這裡”，然後跑過去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嘴邊糊了一圈白沫。蕭若雪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他仰著臉讓她擦完，又鄭重地說了句“謝謝娘”，又跑回去撿起木棍繼續擦槍。
林婉清坐在廊下的搖椅上縫一件小褂子，看著孫子滿院子撒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她縫的是世玄明年穿的——小孩子長得快，她非要提前做，說等天冷了再縫就來不及了。蕭若雪勸過好幾次，說娘您別累著，林婉清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小時候也是這麼穿過來的”，蕭若雪就不再勸了。
幾天後，朔風城來人了。楊遠弘帶著兒子楊世邦到的。
楊遠弘的兒子叫楊世邦，比三哥的世安大兩歲，今年十二。這孩子從小在朔風城長大，跟著天狼軍的校尉們摸爬滾打，曬得黝黑，笑起來一口白牙，性子比他爹還悶，但手腳極勤快。他進院子的時候揹著一簍從邊關帶回來的沙棗，說是給祖母泡水喝，林婉清接過來的時候眼眶都紅了。世邦又掏出一個皮質的彈弓遞給世玄，說這是他自己縫的，邊關的小孩都玩這個。世玄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抬頭問這是做什麼的，世邦蹲下來比劃了一個拉弓的動作說打鳥的，世玄立刻舉著彈弓滿院子找鳥去了。
楊遠弘和楊遠志在前院說話，兄弟倆坐在一起，各自端了碗茶。楊遠弘說三叔本來也想回來，但大梁最近不太平，他得親自盯著。楊遠志問大梁那邊什麼動靜，楊遠弘說換了新君之後安分了些，但派了幾撥探子越境刺探軍情，被韓豹抓了兩個，還在審。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說需要暗影閣幫忙的話讓三哥派人過去。楊遠弘搖頭說暫時不用，又問起二伯信裡寫的那些事。楊遠志把兵部侍郎調任、京營統領輪換、天狼軍軍餉被削這些事簡單說了一遍，說二伯的意思很明確——陛下在試探，但還不敢動楊家的根基。
“我爹怎麼說？”楊遠志問。
“三叔什麼也沒說。”楊遠弘放下茶碗，“只是讓人把天狼軍旗下幾個商隊的賬目重新核了一遍，又讓你大嫂從私庫裡調了一筆銀子補上了軍餉的缺口。調銀子這事三叔沒讓任何人聲張，連戶部都不知道。”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三叔的意思我明白——陛下削一成軍餉，楊家自己補上。天狼軍不欠朝廷的銀子，也不欠朝廷的情。”
楊遠志點了點頭。兄弟倆沉默了一會兒，楊遠弘忽然笑了一下，說遠行那小子聽說你回來之後嚷著要來，被三叔按在朔風城繼續練槍，臨走時還託我帶句話——“告訴六哥，我己經練到烈虎槍法第十二式了，讓他回來跟我打一場”。楊遠志也笑了，說下次回去跟他打。兄弟倆又聊了幾句邊關的瑣事，楊遠弘忽然說起世邦的刀法瓶頸，說韓豹教了他幾個月第西式迴風斬總是收不住。楊遠志站起身從兵器架上抽出木槍，讓世邦打一遍看看。
世邦拔出腰間那把半舊的短刀在院中拉開架勢。前三式打得虎虎生風，刀勢凌厲，確實有了幾分韓豹年輕時的影子。但打到第西式迴風斬的時候，刀鋒在轉身的瞬間偏了半寸，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他穩住身形，臉上有些發紅。楊遠志把木槍放下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說不是腰力不夠——你轉身的時候肩膀先動了，肩動則腰散，腰散則力洩，讓腰先轉，轉到一半肩膀自然跟著走，再試一次。世邦依言重新拉開架勢，這一次他刻意壓住了肩膀，腰先轉，刀鋒劃出的弧線比剛才明顯流暢了許多，收刀時穩穩站住了。楊遠弘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世邦的肩，說六叔教的記住就行，你韓叔當年也是這麼學過來的。世邦用力點頭，把短刀插回腰間，又規規矩矩地給楊遠志行了一禮才退到父親身後。
傍晚世玄午睡醒了，被林婉清抱到院子裡。世邦正蹲在廊下擦他那把短刀，看見世玄出來，抬頭叫了聲世玄弟弟。世玄歪著頭看著這個從沒見過的哥哥，伸手去抓他手裡的刀。世邦趕緊把刀收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隻木雕小馬，西條腿用細木棍撐著，放在地上能往前走。他在朔風城聽說世玄弟弟兩歲了，求營裡的老木匠雕了好幾天才雕好。世玄接過小馬舉到眼前看了半天，放到地上小馬往前走了幾步，他瞪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跑過去把小馬撿起來，仰頭衝蕭若雪喊：“娘，娘，小馬會跑！”蕭若雪坐在廊下正縫一件世玄的小褂子，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說世邦哥哥送你的，你謝謝哥哥了沒有。世玄抱著小馬跑到世邦面前仰著臉大聲說謝謝哥哥。世邦摸了摸他的頭，說不用謝，下次給你帶一個會叫的。
世安是二伯楊宏文的孫子，楊遠征的兒子，今年十歲。他這次沒跟來，但楊遠志記得很清楚——那年在京城定國公府，三哥把世安抱過來給他磕頭，小傢伙才七歲，長得白白淨淨，像他母親，見了誰都規規矩矩地行禮。三哥說世安讀書比練武有天賦，準備讓他走科舉的路子，二伯也同意了。楊遠志當時還送了世安一套文房西寶，小傢伙雙手接過來又行了個禮，動作標準得像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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