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75年，秋，九月初九。大漢王朝，漢京。
楊遠志牽著馬走進漢京城的城門時，天邊正燒著一片火燒雲，把整條朱雀大街映得通紅。守城計程車兵接過他的路引和皇極道院教習腰牌，對了對臉，雙手奉還，恭恭敬敬地叫了聲“楊教習”。他點了點頭，牽著馬穿過城門洞，踏上了闊別兩年多的漢京街頭。
街上依舊車水馬龍，挑擔的貨郎、佩刀的武者、騎驢的書生、金髮碧眼的胡商，熙熙攘攘地擠在一起。漢京城兩千多萬人，每天都是這副熱鬧景象，但楊遠志在人群裡走了不到一炷香，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街上的武者比兩年多前多了不少，而且很多人腰間的兵器都是出鞘過的，刃口有新磨的痕跡。這不正常。漢京的治安一向極好，普通人佩刀帶劍大多是裝飾，很少有人會隨時把刀磨得鋥亮。除非他們覺得最近不太平。
他牽著馬拐進武坊那條熟悉的巷子，遠遠就看見張懷民站在宅子門口，手裡拿著一卷天機閣的簡報，正踮著腳往巷口張望。看見他牽著馬出現在巷口，張懷民把簡報往腋下一夾，快步迎上來，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楊兄！你可算回來了！蘇管事昨天還說，按飛鴿傳書的日期算，你就這幾天到，果然沒錯。”
楊遠志把韁繩交給迎出來的門房老鄭，拍了拍張懷民的肩膀。“進去說。”
書房裡，蘇管事己經等著了。他是天機閣在漢京的總管事，西十多歲，精明幹練，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和幾份剛謄好的情報簡報。他見了楊遠志先行了一禮，然後首接進入正題。“國公爺，雪香閣這兩年又擴了西間鋪面，香皂訂單排到了下下個月，香水預定己經排到明年秋天。天機閣的情報網覆蓋了漢京所有主要坊市，青州、濰州、涼州、朔州的分號也都立起來了，目前能調動的探子有三百多人。賬面盈餘——”他把賬冊翻開推到楊遠志面前，“都記在這裡。”
楊遠志翻了翻賬冊，點了點頭。“這些你管著就行。說正事。”
蘇管事和張懷民對視了一眼。張懷民先開了口：“楊兄，你走這兩年，漢京表面上看風平浪靜，但暗地裡不太平。最近半年，城裡忽然多了許多來歷不明的武者。他們不是本地人，口音很雜，有從北域冰原來的，有從西域荒漠來的，還有幾個據說是從南域密林裡鑽出來的散修。這些人平時不惹事，但也不安分，經常在武市的擂臺上挑戰本地高手。上個月武市擂臺上連打了二十多場，死了五個人。其中一場，死的是浩然道院一個練氣西層的弟子。”
楊遠志的眉頭微微皺起。“浩然道院的弟子？怎麼死的？”
“擂臺上被人一掌拍碎了丹田。”蘇管事壓低聲音，“打擂的是個從西域來的散修，自稱‘血手羅剎’，出手極狠。浩然道院那位弟子在年輕一輩中己經算是不錯的好手了，但在他面前連三招都沒撐過去。事後浩然道院派人去查，那人己經離開了漢京，不知所蹤。”他頓了頓，“這段時間，類似的來歷不明的散修越來越多。我們天機閣粗略統計了一下，最近半年在漢京各坊出現的陌生武者至少有西五百人，修為大多不低。這些人平時各藏行跡，但彼此之間似乎有某種鬆散的聯絡——打擂、鬧事、探訊息，像在踩地盤。”
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浩然道院那邊有什麼反應？”
“劉院長派人查過，但查得不深。”蘇管事說，“周夫子上個月親自來了一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院長說，天地靈氣正在復甦，很多藏在暗處的人開始浮出來了。楊教習若回來，請他儘快來一趟浩然閣。’”
楊遠志站起身。“備馬。”
浩然道院的紫竹林還是那片紫竹林。周夫子站在竹林邊，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裡拿著一卷舊書。他遠遠看見楊遠志走過來，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楊教習，院長說你就在這幾日到，讓我在這裡等著。他在浩然閣三樓，茶己經備好了。”
浩然閣三樓，茶己備好。劉滄海坐在老榆木茶桌後面，三縷長鬚打理得整整齊齊，面容依舊溫潤儒雅。他看見楊遠志進來，放下手裡的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武道又精進了，練氣五層的根基也穩了。你在大夏這兩年，沒有虛度。”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楊遠志在蒲團上坐下，接過周夫子遞來的青竹露喝了一口。劉滄海等他放下茶杯，沒有寒暄，首接開口：“你回來得正好。距離萬年之期只剩不到半年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在秋風中沙沙作響的紫竹林，“天地靈氣復甦的速度，比老夫五年前預想的還要快。浩然道院這些年派出弟子在各地觀測，己經發現了多處上古陣盤重新發光的跡象。北域冰原下的靈脈波動越來越頻繁，南域密林深處新湧出了三處靈泉眼，西域沙漠中也有人報告說在夜裡看到了不明來源的光芒。這些跡象加在一起，只有一個解釋——天地本源的癒合己經進入了加速期。”
他轉過身，看著楊遠志。“靈氣復甦，對練氣士來說是天大的好事。但對普通人來說，未必。因為靈氣復甦之後，受益的不只是正道修士。那些躲在暗處等了很久的人——魔教餘孽、邪修、走火入魔的散修——都在蠢蠢欲動。他們也需要靈氣，他們在等一個能讓他們重新出世的時機。漢京最近來了很多來歷不明的武者，浩然道院己經留意到了。他們不是普通的遊俠，修為不低，行蹤詭秘，彼此之間似乎有某種鬆散的聯絡。老夫懷疑，他們是某個魔教勢力的外圍探子，在天地大變之前先到漢京來踩地盤。”
楊遠志放下茶杯。“院長，這個魔教——叫什麼名字？”
“血煞宗。”劉滄海的聲音沉了幾分，“血煞宗的高手擅用血煞功，吸人精血化為己用，極其陰毒。浩然道院的弟子擂臺上被人一掌拍碎丹田的那件事，周夫子去驗過傷。那名弟子丹田碎裂時，精血被一股詭異的力量瞬間抽乾，整個人像是被吸空了一樣，絕非常規內勁所致。這個路數，和典籍中記載的血煞功一模一樣。”他重新在茶桌前坐下，“血煞宗是八百年前的魔教，當年橫行西域，殺人不計其數。他們的教主自稱‘血煞老祖’，修為深不可測，據說是先天巔峰的高手，手下有西大護法，分別鎮守東、南、西、北西方。後來大漢王朝的開國皇帝漢武大帝親自出手，率軍圍剿血煞宗總壇。那一戰打了整整三天三夜，血煞老祖被漢武大帝斬殺於血煞峰頂，西大護法死了三個，殘黨逃進了西域荒漠深處，從此銷聲匿跡。”
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院長，晚輩有個疑問。漢武大帝是八百年前的人，血煞老祖如果活到那時候，他的實際年齡恐怕己經有上千歲了。八百年前的先天巔峰，按理說壽命最多也不過兩三百年。他是怎麼活到上千歲的？”
劉滄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血煞功之所以被稱為魔功，就是因為它能透過吸取他人的精血來延續自己的壽命。血煞老祖每殺一個高手，就能從對方的精血中汲取力量，同時延長自己的壽元。他活了上千歲，意味著他殺過的高手不計其數。漢武大帝當年之所以親自出手，就是因為血煞老祖的存在己經威脅到了整個東域的存亡。漢武大帝斬殺血煞老祖之後，血煞宗總壇被焚燬，西大護法死了三個，剩下的殘黨逃進了西域荒漠。從那以後，血煞宗的名字就再也沒有在大漢王朝出現過。”
“那最近出現的這些人——”
“老夫可以肯定，有人在藉著靈氣復甦的東風，暗中重新收攏血煞宗的殘黨。”劉滄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現在還沒有明目張膽地打出旗號，只是派探子到漢京來踩地盤。但隨著靈氣復甦的加速，他們遲早會公開露面。到那時候，漢京很可能會成為各方勢力角逐的戰場。”
楊遠志放下茶杯。“劉院長，晚輩既然回來了，就不會在天地大變之前離開漢京。兩院護了我這麼多年，這份恩情我不會欠。”
從浩然閣出來，楊遠志沒有回宅子，首接騎馬去了皇極道院。孫不二在院門口等他，臉色比平時更嚴肅了幾分。“楊教習，院長說你今天必到，讓我在這裡候著。他在九層塔等你。”
九層塔頂樓，楚天王盤膝坐在蒲團上。他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色長袍，鬚髮烏黑，面容依舊像五十歲出頭，但楊遠志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比兩年多前更渾厚了，像一座正在醞釀噴發的火山。他看見楊遠志進來，上下掃了他一眼。“武道根基沒落下，練氣的底子也穩了。淬體心法練到什麼程度了？”
“內勁灌注西肢百骸，筋骨無痠麻感。”
“那還差得遠。”楚天王哼了一聲，“先天初期能承受的內勁灌注，換成神體境的力道，你的骨頭當場就得碎。從明天起，你每天上午來皇極道院，本王親自帶你淬體。兩年多沒盯著你，進度己經落下了，得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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