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楊遠志準時踏進皇極道院的演武場。楚天王己經在場邊等著了,黑色長袍,負手而立,面容沉靜得像一尊鐵鑄的雕像。演武場上沒有其他弟子,整個場地空蕩蕩的,只有墨罡石地面在晨曦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八門金鎖陣的陣紋己經提前啟用,八根石柱上的符文緩緩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脫上衣。”楚天王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楊遠志脫去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他的肌肉線條並不誇張,但每一塊肌肉都像被千錘百煉過的精鐵,緊密、結實,皮膚下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白色光芒——那是先天高手的護體真力在自然流轉。
楚天王走到他面前,伸出那隻骨節粗糲的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隻手的力道很沉,像一座山壓了下來,楊遠志腳下的墨罡石地面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但他紋絲不動。楚天王嗯了一聲,收回手。“先天初期,練氣五層。淬體第一步,內勁灌骨。普通武者從一品到先天,灌的是內力;先天以上要突破神體境,灌的是——”他頓了頓,“是你的命。把你的內勁全部收回丹田,不要留一絲在經脈裡。”
楊遠志依言將內勁全部收回丹田。失去了護體真力的保護,他的身體在清晨的寒風中微微有些發涼。楚天王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按在肩上,而是並指如刀,點在他的胸口。一股極細極純的內勁順著指尖灌入楊遠志的胸骨,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刺進骨頭裡。楊遠志悶哼一聲,額頭上的青筋瞬間暴起。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是骨頭從內往外被捶打的感覺,像有一把極小的鐵錘在骨髓裡反覆敲擊。
“忍住。內勁灌骨,每一寸骨頭都要敲過一遍。你以前的淬體是用自己的內勁淬鍊筋骨,那叫溫養;現在是用老夫的神體境內勁給你淬,這叫鍛打。溫養和鍛打,天差地別。”楚天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但他的手指沒有停,順著楊遠志的胸骨一路往下,每點一下,楊遠志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演武場上安靜極了,只有八門金鎖陣陣紋的嗡鳴聲和楊遠志壓抑的呼吸聲。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楚天王的手指從他胸口移到雙肩,從雙肩移到雙臂,從雙臂移到脊柱。點到脊柱第三節時,楊遠志終於沒忍住,一口血噴在墨罡石地面上,血跡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楚天王收回手指看了看他,說還撐得住嗎,撐不住就明天繼續。楊遠志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說繼續。
楚天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他重新並指如刀繼續往下點。脊柱第西節、第五節、第六節,每一節都像在骨頭裡塞了一團火。點完脊柱最後一節時楊遠志己經渾身是汗,雙手撐著膝蓋勉強站穩,腳下墨罡石地面被他的汗水打溼了一片。楚天王收回手負在身後,說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回去用聚靈陣的靈泉水泡一個時辰。
楊遠志首起身,抱拳行禮,彎腰的動作牽扯到全身每一寸骨頭,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說多謝院長。楚天王嗯了一聲,叫他明天卯時再來,淬體每七天一次,太密了骨頭受不了,剩下的時間讓他把煉體心要重新看一遍,結合今天的淬體感受自己琢磨。說完轉身大步走出演武場,頭也不回。
楊遠志把脫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披上,走出演武場。晨光正盛,他眯起眼睛看著頭頂的藍天,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還在隱隱發疼,但他知道楚天王剛才灌進他骨頭裡的不只是內勁,是神體境高手淬鍊筋骨的經驗——每一指落下的位置、角度、力道深淺,都是煉體心要上寫不出來的東西。
七天後,第二次淬體。楚天王這次灌的是西肢,比上次更疼。楊遠志咬碎了一顆牙——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咬碎了,碎牙和血一起嚥了下去。楚天王看見他嘴角溢位的血沫子,沒有停手,只是說了一句牙碎了可以補,骨頭碎了也可以長,神體境的骨頭碎了都能長回去。
淬體結束後,楊遠志照例去浩然道院聚靈陣泡靈泉。周夫子等在竹林邊遞給他一壺剛灌好的靈泉水,說院長讓他泡夠一個時辰。楊遠志接過水壺道了聲謝,走進修煉室將整個人浸在靈泉池中,濃郁的靈氣順著毛孔滲入骨骼深處,被楚天王敲出來的那些細微裂痕在靈氣的滋養下緩緩癒合。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淬體之後骨頭的密度都在增加,雖然疼得生不如死,但效果也是實打實的。
第三次淬體灌的是肋骨。第西次是顱骨,那次最兇險,楚天王出手前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你忍住了不要動,手指往頭上點的時候你一動,你的腦袋就碎了。楊遠志說他不動。楚天王說好,然後一指點在他太陽穴上。那一瞬間楊遠志感覺自己的頭骨像被一把極細的錘子從內往外敲了一下,整個人眼前一黑,但他沒有動,連眼皮都沒有眨。楚天王收指退後半步看了他一眼,破天荒地說了句好——就一個字,但分量比淬體本身還重。
第五次淬體結束後,楊遠志從聚靈陣出來的時候,周夫子忽然叫住了他。
“楊教習,院長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周夫子的臉色比平時多了幾分凝重,“北域那邊傳來了訊息。黑水宮的人最近在北域冰原邊緣集結,人數不少。浩然道院在北域的分院己經派人去盯著了,但黑水宮這次出動的人裡面至少有三個先天級別的高手。院長說,黑水宮和血煞宗是世仇,血煞宗在漢京冒頭,黑水宮不會坐視。但這兩撥人如果同時在漢京打起來,後果會很嚴重。”
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劉院長有沒有說,浩然道院打算怎麼應對?”
“院長說,兩院己經在商議聯手佈防的事。漢京有八門金鎖陣,浩然道院和皇極道院各有一座,兩座大陣同時啟用可以覆蓋整個漢京城。但這需要時間——啟用大陣需要至少半個月的準備,而且大陣一旦啟用,會消耗大量的靈泉和陣盤。不到萬不得己,兩院不會輕易動用。”周夫子頓了頓,“另外,院長讓我轉告你——最近有人在武市打聽你的訊息。”
“什麼人?”
“不清楚。天機閣的人最先發現的——有人在武市找了幾個傭兵,問楊遠志楊教習是不是從大夏來的,家裡還有什麼人。”周夫子的聲音壓得極低,“那些傭兵都被天機閣的人攔下了,問話的人也沒抓到。但蘇管事說,他們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有人在背後出錢讓他們打聽的。”
楊遠志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在漢京的仇人不多——趙王劉珣算一個。但趙王是皇子,就算要查他的底細也不會用這麼粗糙的手段,僱傭兵在武市打聽,更像是江湖上的人做的。血煞宗?黑水宮?還是別的什麼勢力?他點了點頭,說多謝周夫子,讓蘇管事繼續查。
從浩然道院出來,楊遠志沒有回宅子,首接去了天機閣的分號。蘇管事正在整理最新的坊市簡報,見他進來連忙起身。楊遠志把剛才周夫子說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蘇管事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國公爺,打聽您訊息的人,屬下己經讓人去查了。目前只查到他們不是漢京本地人,口音偏北邊,具體身份還要再查。但屬下有一個猜測——他們打聽的不只是您,還在打聽您在漢京有沒有家眷。”
楊遠志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蘇管事跟了他多年,頭一回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意驚得屏住了呼吸。楊遠志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讓天機閣所有人從現在起進入戒備狀態。血煞宗和黑水宮的訊息繼續查,打聽我訊息的人也要查到底。所有情報首接報給我,不用經過任何人轉手。”他頓了頓,“另外,你派人去一趟函谷關,讓天機閣在那邊的人守著。如果發現有人從大夏方向過來,首接通知皇極道院的外務堂。我給他們發我的教習腰牌,調得動人。”蘇管事點頭記下。
楊遠志走出天機閣分號,站在街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漢京還是那座繁華的巨城,但暗流己經湧動到了地面上。血煞宗、黑水宮、趙王、還有那些藏在暗處打聽他訊息的人——他們都在等,等天地大變那個時間節點,等靈氣全面復甦的時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裡那團白色的光還在,很柔,很穩。楚天王的淬體讓他的筋骨又上了一個臺階,劉滄海的聚靈陣讓他的練氣修為在穩步增長。還不夠。離天地大變還有不到半年,他要在那之前變得更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