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56年，冬，臘月二十三。
天明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楊遠志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那裡是邊關的方向，是朔風城、明遠城的方向，是祖父、大伯、大哥的方向。大雪漫天，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他己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肩上落滿了雪，頭髮眉毛都白了，像一尊雪雕。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像貓。蕭若雪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
“回去吧。”她說，“這裡冷。”
楊遠志沒有動。
“趙叔回來了嗎？”
蕭若雪沉默了一瞬。“沒有。”
三天前，最後一個信使從邊關趕來，渾身是傷，左臂齊肩而斷，血把馬背都染紅了。他帶來的是最後一份戰報。
“朔風城破了。”
信使跪在正廳地上，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大梁二十萬大軍猛攻西十天，城牆塌了七處，守軍死傷殆盡。副將鄭……鄭開山……”
他說到這裡，渾身發抖，牙齒打顫，怎麼都說不下去。楊遠志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鄭開山怎麼了？”
“鄭開山……投敵了。”
正廳裡一片死寂。
鄭開山。天狼軍副將，跟了楊嘯天二十多年。楊遠志小時候見過他，滿臉橫肉，笑起來像哭，說話粗聲粗氣，像個殺豬的。可他對祖父恭恭敬敬，對天狼軍忠心耿耿，所有人都覺得他是楊家最忠實的老部下。
“他怎麼投的敵？”楊遠志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
信使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攻城最急的那天夜裡，鄭開山開啟西門，放大梁軍入城。楊侯爺在城牆上督戰，被圍……侯爺力戰不退，殺了三十多人，最後……”
“最後怎樣？”
“最後被亂箭射殺。侯爺死的時候，還站著，槍插在地上，撐著身子，沒有倒。”
楊遠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聽見大伯母周氏在哭，聽見西姐遠慧在哭，聽見五姐遠萍在哭。他聽見母親沒有哭，聽見自己沒有哭。
“大伯呢？”他問。
信使的聲音更低了。“楊將軍在明遠城，大梁軍圍城半月，糧盡援絕，城破之日……楊將軍率殘部巷戰，力竭而亡。”
周氏的哭聲驟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後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
“大哥呢？楊遠弘呢？”
“大公子……下落不明。城破時大公子率親兵斷後，掩護百姓撤退，之後再也沒有訊息。”
信使沒有說下去。
楊遠志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像是老天爺在往人間撒紙錢。祖父死了，大伯死了，大哥下落不明。天狼軍主力沒了，朔風城沒了，明遠城沒了。他站在那裡，把這些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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