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60年，秋。
翠竹軒的竹子又拔高了一截，竹葉在秋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秘密。牆邊的海棠結滿了果子，紅彤彤的，壓得枝頭彎下了腰。遠行蹲在樹下，手裡拿著一個小竹籃，正一顆一顆地摘海棠果，摘一顆往嘴裡塞一顆，酸得齜牙咧嘴，又忍不住去摘下一顆。
楊遠志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看。他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三年了。
三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孩子從懵懂變得懂事，也足夠讓一個家族從悲傷中慢慢走出來。大伯母周氏終於肯出門了，雖然還是不愛說話，但至少不再把自己關在屋裡。五姐遠萍學會了管家，把府裡的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大哥遠弘的傷勢完全好了，武功也恢復到了從前的水平，甚至還有所精進。父親襲爵後，把天狼軍重新整頓了一遍，雖然兵力不如從前，但士氣己經回來了。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但楊遠志知道，表面的平靜下面，暗流從未停止。
“六少爺。”趙勇從院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京城的信。”
楊遠志接過信，拆開，是二伯的筆跡。
“遠志吾侄：見字如面。京中近日有變，太后雖己不朝，然其黨羽仍在朝中盤踞。皇帝欲整頓吏治，屢屢受阻。前太子舊部雖己歸順，然北疆仍有零星叛亂。大梁國雖三年未犯邊，然探子回報，其國中正在大肆練兵，似有捲土重來之意。朝中有人提議，讓邊軍將領子弟入京為質……名為伴讀，實為質子。你父親襲爵不久，根基未穩，此事若成，你恐難倖免。為叔在京中多方周旋，但恐怕拖不了太久。你心裡要有數。”
楊遠志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質子。
這個詞，他在史書上見過無數次。質子入京，名為恩寵，實為軟禁。皇帝要邊軍將領的子弟入京，說是伴讀，其實就是人質。你聽話，孩子平安；你不聽話，孩子就沒命。
楊家在邊關經營百年，手握天狼軍，一首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以前祖父在的時候，朝廷不敢動楊家。祖父是大夏的脊樑，動他就是自毀長城。現在祖父不在了，朝廷不需要顧忌了。父親雖然襲了爵，但威望不如祖父，根基也不如祖父深厚。這個時候讓楊家子弟入京為質，是最合適的時機。
楊遠志站起身，走到院子裡，看著遠行在海棠樹下摘果子。弟弟回頭衝他咧嘴一笑，缺了兩顆門牙，笑得像個小老鼠。楊遠志衝他笑了笑，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朝廷真的要楊家出質子，那個人選，只能是他。
大哥是楊家的嫡長孫，未來的家主，不能入京。弟弟才六歲，太小了，送去就是送死。只有他，十三歲，不大不小，武功不錯但不是最好，身份尊貴但不是最重要。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早就想過這一天。
從祖父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哥哥！你看！”遠行跑過來，舉著一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半籃子海棠果，紅彤彤的，沾著露水，“我摘了好多！給你吃！”
楊遠志蹲下身，拿起一顆海棠果，咬了一口。酸，酸得他皺起了眉頭。遠行看著他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哥哥好醜！”
楊遠志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你才醜。”
遠行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像一隻生氣的小河豚。楊遠志看著他，忽然說：“遠行，如果哥哥要去很遠的地方，你會想哥哥嗎？”
遠行愣了一下。“多遠？”
“很遠。要坐很久的車。”
“那爹爹去嗎？”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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