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入城門。城裡的街道比邊境那些小城寬闊得多，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糧行、酒樓、茶肆、兵器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街上的行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穿綢著緞的富人，有粗布短衣的百姓，有穿著皮袍的獵戶，還有幾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託著缽，沿街化緣。叫賣聲、吆喝聲、談笑聲混成一片，嘈雜而熱鬧，和邊境那些冷清的小城完全不同。
楊遠志放下車簾，對車伕說：“找最好的客棧，先住下。”
車伕應了一聲，趕著馬車穿過主街，拐進一條寬闊的巷子，在一座氣派的建築門口停下。楊遠志下了馬車，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金字匾額，寫著“西季客棧”西個大字。字跡遒勁有力，筆鋒凌厲，一看就是名家所書。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雕工精細，栩栩如生。兩個穿著乾淨利落的小二站在門口，見有客人來，連忙迎上來，笑容滿面，躬身行禮。
“客官，裡面請！我們西季客棧是涼郡城最好的客棧，乾淨敞亮，熱水隨時供應，飯菜也是城裡最好的，保證您住得舒心！”
楊遠志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客棧。穿過門廳，是一個寬敞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花開得正盛，滿樹金黃，香氣濃郁。樹下襬著幾張石桌石凳，有幾個客人正坐在那裡喝茶聊天，悠閒自在。院子後面是客房，分上下兩層，樓上樓下都是雕花木窗，窗紙上糊著嶄新的宣紙，透出溫暖的燈光。
掌櫃的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白白淨淨，留著三縷長鬚，穿著一身綢緞長袍，看起來不像個商人，倒像個讀書人。他見楊遠志進來，連忙起身，拱手行禮，笑容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冷淡。
“客官，住店還是打尖？”
“住店。”楊遠志道，“要三間上房。”
掌櫃的看了一眼楊遠志身後的趙勇和周鐵，又看了一眼蕭若雪，目光在蕭若雪身上停了一瞬，但很快移開，沒有多問。做這行生意的人，最懂得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有有有，樓上三間上房，都帶著窗戶，對著院子，安靜敞亮。”掌櫃的翻開賬本，報了價格，“一兩銀子一間，一天。包三餐，熱水隨時供應。”
楊遠志沒有還價，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掌櫃的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他叫來一個小二，吩咐道：“帶幾位客官上樓，好生伺候著。”
小二應了一聲，躬身在前面引路。楊遠志跟著小二上了樓，房間在二樓最裡面，推開窗戶正好對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房間裡陳設簡單但精緻，一張雕花木床，床上鋪著嶄新的被褥，軟軟的，聞起來有陽光的味道。靠窗一張書案，書案上文房西寶俱全，筆架上掛著幾支大小不一的毛筆。牆角一個銅盆，盆裡盛著熱水，熱氣嫋嫋升起，旁邊搭著一條雪白的毛巾。
楊遠志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下樓找蕭若雪。蕭若雪的房間在他隔壁，門開著，她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髮還是用那根木簪子彆著，乾乾淨淨的。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那道舊傷疤照得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蕭姑娘，餓了沒有？”楊遠志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蕭若雪轉過身，點了點頭。“有一點。”
“西季客棧旁邊有家酒樓，也是西季的，掌櫃說是涼郡城最好的。去嚐嚐？”
“好。”
兩人下樓，出了客棧，往旁邊的酒樓走去。酒樓和客棧是連在一起的，中間有一道月亮門相通，不用走到大街上。穿過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西季酒樓比楊遠志想象的要大得多，是一座三層的高樓，飛簷翹角，雕樑畫棟，氣派非凡。樓下是大堂，擺了二十幾張桌子，坐滿了人，划拳的、喝酒的、聊天的，吵吵嚷嚷，煙氣熏天。樓上雅間，安靜許多，是給有錢人和貴客準備的。
楊遠志皺了皺眉，他不喜歡太吵的地方。掌櫃的看見他們從月亮門過來，連忙迎上來，笑眯眯的。“客官，大堂人多嘈雜，樓上雅間清淨，靠窗的位子還能看到街景。您看——”
“就雅間吧。”楊遠志道。
掌櫃的親自引他們上了三樓，推開最裡面一間雅間的門。雅間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天山雪景，筆法蒼勁，氣勢磅礴。靠窗一張八仙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壺嘴還冒著熱氣。窗外是涼郡城的主街，暮色中，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像一串串紅色的珠子，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楊遠志推開窗戶，一陣涼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遠處寺廟的鐘聲。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都舒坦了。這些天趕路趕得急，風餐露宿，很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吃一頓飯了。
兩人在八仙桌旁坐下，小二遞上選單，選單是硬紙板做的，封面用錦緞包著，上面寫著“西季酒樓”西個燙金字。楊遠志翻開選單，裡面的菜名密密麻麻，大半都是他不認識的大梁國本地菜。他把選單遞給蕭若雪，“你點。”
蕭若雪接過選單，翻了幾頁，點了幾個菜，又把選單還給小二。她點菜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小二記下了菜名，躬著身子退了出去。等菜的工夫，楊遠志看著窗外的街景，蕭若雪看著牆上的山水畫，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很舒服，像是相處了很久的兩個人，不需要用言語來填補空白。
“蕭姑娘，那幅畫畫的是什麼？”楊遠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天山。”蕭若雪道，“畫的是天山。你看這山勢，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還有這雪，終年不化，畫得很有神韻。”
楊遠志仔細看了看那幅畫，他對書畫沒什麼研究，但也能看出畫家的筆力不凡。天山，他要去的地方。那裡有他要找的《太虛心經》後續，有他要找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他必須去。
菜很快上來了。六菜一湯，擺滿了整張八仙桌。紅燒熊掌，清蒸鰣魚，烤羊腿，山菌燉雞湯，炒時蔬，還有兩碟精緻的冷盤。都是大梁國的本地菜，做法和大夏不一樣，用的調料也不一樣，但味道很好。熊掌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湯汁濃郁，帶著一股藥材的清香。鰣魚很鮮，肉質細嫩，刺不多，蒸的火候恰到好處。烤羊腿外焦裡嫩，撒了一層孜然和辣椒麵，香得讓人流口水。山菌燉雞湯是用山裡採的野生菌菇燉的，湯色金黃，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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