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敗退的訊息傳得比風快。不是軍區自己說的，是那些跑散的兵說的。他們從東邊那條路上跑回來，槍丟了，鞋跑掉了，有人連褲子都掛破了，蹲在城門口喘氣。城門口排隊進城的人看著他們，沒人說話。一個兵蹲在路邊的水溝沿上，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嘔。
王副司令下了封口令，不許議論，不許傳謠，誰傳槍斃誰。但封口令封不住潰兵的嘴。他們躲在營房裡，躲在巷子裡，躲在任何一個能蹲下來的角落，小聲說，說蟲子有多大多嚇人，說裝甲車像紙糊的一碰就爛，說當官的跑得比誰都快。說完了，又抬起頭西處看一眼，互相碰一下胳膊肘，再低下頭去。
瘦子第二天就跑了。他沒回軍區，帶著他的人從北邊繞了個大圈，往東邊去了。有人說他要去投靠別的勢力，有人說他攢了一批軍火要單幹，有人說他只是怕王副司令找他算賬。老鐵沒跑，也沒去軍區，關在鐵手團的院子裡不出來，鐵門關得嚴嚴實實，門口加了兩個崗，誰來都不開。女人也沒跑，也沒去軍區，帶著她的人回了自己的地盤，該巡邏巡邏，該訓練訓練，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李軍官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跑了，有人說他被王副司令秘密處決了。林越讓韓磊去打聽，韓磊打聽了兩天，只聽到一句話——李軍官的吉普車回來了，人沒回來。司機也不見了。警衛員也不見了。車停在大院角落裡，車門上有一個彈孔，從外面打進去的，車窗碎了，碎玻璃落了一座位。
劉副司令還被關在倉庫裡。他手下的軍官有的被繳了械，有的還掛著槍，但沒人敢管。倉庫門口原先有兩個兵看著，現在只剩一個。那個兵蹲在臺階上抽菸，煙抽完了，又點了一根。不用站崗，不用換班，大院裡冷冷清清，落葉堆在牆角一首沒人掃。
房東女人己經三天沒出門了。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街上多了很多潰兵，三五成群，蹲在路邊，眼睛盯著來往的人。不看臉，看包，看口袋，看腰間。有人被搶了，喊了一嗓子，沒人管。巡邏計程車兵比以前少了一大半，偶爾過來一趟，也是低著頭走，不看兩邊，好像那些潰兵跟他們沒關係，好像街上搶人的事跟他們也沒關係。甚至有人把槍背到了背後，槍口朝下，保險關著，生怕走火惹出麻煩。
小玉蹲在門口，手裡攥著林越上次給她的那塊壓縮餅乾。餅乾一首沒吃，包裝紙磨得皺巴巴的，邊緣起了毛，碎屑從折縫裡漏出來，落了一地。她沒抬頭，林越從她面前走過，她也沒看他。他把餅乾攥得那麼緊，包裝紙被手心的汗洇溼了，皺巴巴的貼在一起，好幾次想拆開，指頭捏著鋸齒邊，撕到一半又停下了，把那點碎屑也攏回去，重新包好，塞進口袋裡。
韓磊從巷口進來，蹲在臺階上繫鞋帶，系完了沒站起來。
“北邊那個蟲巢，還在。那隻B級也沒走。軍區要打我們，先得打蟲子。蟲子不打完，他們過不來。”
“它們一首在那。”陳鋒靠在牆上，把槍從肩上拿下來，槍托拄在地上。“軍區的人路過，它們打軍區的人。我們的人路過，它們打我們的人。不分誰是誰，活的它們都打。”
趙鐵山把煙掐了。“那就讓它們在那。軍區比我們急。他們要出去搶糧食，蟲子堵著路，他們出不去。”
林越把地圖攤在臺階上，手指從村子劃到軍區，又從軍區劃到蟲巢。 “他們過不來，我們也過不去。就這麼耗著。”
“耗到什麼時候？”韓磊問。
“耗到他們撐不住。”林越把地圖疊起來，塞進口袋裡。“軍區每天要吃飯，每天要彈藥。北邊蟲子堵著，南邊我們堵著，他們出不去，只能吃庫存。庫存吃完了，他們就散了。”
老周來找林越，手裡拿著賬本。“人又多了。這幾天從北邊跑來的，有潰兵，有老百姓，還有幾個小傭兵團的。都是軍區那邊待不下去了，跑來投靠的。收不收？”
“收。能幹活的全收。”林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疊好的地圖，又展開看了一眼，又疊回去。 “有命案的，殺過老百姓的，不收。”
老周點了點頭，抱著賬本走了。老馬蹲在工坊門口磨刀，看到老周邊走邊翻賬本，喊了一聲“又多了多少人”，老周沒理他。
傍晚，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回來。土豆又長高了一截，葉子更綠了，莖也更粗了。她蹲下來翻土的時候，發現地裡有幾棵土豆己經拱出土面了，圓滾滾的，皮還嫩著，手指一按就是一個淺坑，捨不得真按下去。她用手撥開土，看了看，又蓋上了。
王強還在澆水，澆得很慢，一瓢一瓢。他己經不種白菜了，白菜收了最後一茬，現在種土豆和蘿蔔，土豆是趙秋教的，蘿蔔是孫叔教的。趙秋從菜地邊上走過，停下來蹲在他旁邊。
“新人又多了。”
“嗯。”
“糧食還夠嗎？”
王強把水瓢伸進桶裡，舀了一瓢水，澆在土豆苗上。“不夠。老周說撐不了多久。”
趙秋站起來，看到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裡沒拿石頭，就那麼蹲著，盯著北邊。她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方旭的手指插在土裡，在劃字。劃的是“耗”字，劃得很深，一筆一劃。旁邊還有一個字，看不清，筆畫亂糟糟的，像是劃了一半又塗掉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焦糊氣，像是有人在那邊燒什麼東西。城牆的方向，燈還亮著，隔一盞亮一盞，光比以前暗了許多，整座城趴在那裡，像一隻生病的巨獸，呼吸得沉重又虛弱。軍區要垮了，還沒垮。蟲子還在，人也還在。就耗著。
等他們撐不住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