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司令被關在倉庫裡,第五天了。倉庫在大院最後面,原來是堆糧的,牆厚窗小,鐵門一關,裡面黑得看不見手指。看守換了兩班,第一班是王副司令的人,第二班還是王副司令的人。劉副司令手下的軍官找不到他,打電話不接,去大院問,門口站崗的說不知道。
王副司令不讓他們見。
劉副司令的人急了。他們聚在營房裡,把門關上,燈也不開,摸黑說話。有人說王副司令要動刀子,有人說劉副司令己經死了,有人說還沒死,但快了。吵了兩個小時,吵到最後,一個姓周的營長拍了桌子。他說,不能等了。等下去,劉副司令死,他們也死。幾個軍官跟著他拍了桌子。不拍的也沒反對。周營長開始聯絡人,他有把握的,沒把握的,都聯絡了。
他買通了看守。看守姓孫,是王副司令的遠房親戚,平時無人高看一眼,王副司令也沒拿他當回事。周營長讓人給他送了兩包煙、一瓶酒、一沓軍票。軍票不值錢,但煙和酒是硬通貨。孫看守把煙揣進兜裡,酒藏在倉庫門口的破櫃子裡,當著周營長的人的面把倉庫門打開了。自己蹲在臺階上抽菸,假裝沒看見。
劉副司令被人從倉庫裡架出來的時候,站不穩。五天沒見光,眼睛睜不開,腿軟得像麵條。兩個人架著他從大院側門出去,上了一輛民用卡車。車上己經擠了十幾個人,都是他手下的軍官。車廂裡沒燈,人挨著人,沒人說話,發動機的聲音很大,蓋住了呼吸聲。卡車沒開燈,摸黑出了城。
天快亮的時候,王副司令才知道。他正在吃早飯,饅頭、鹹菜、一碗小米粥。有人跑進來告訴他,劉副司令跑了。他把筷子拍在桌上,饅頭彈起來,滾到地上。他罵了幾聲,王八蛋之類,罵完了,叫人去追。一個連的兵開著兩輛卡車往東邊追,追了三十多里,沒追上。
王副司令沒吃早飯,饅頭在地上滾了一層灰,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咬了一口。
訊息傳開之後,劉副司令手下的兵炸了鍋。他們被堵在營房裡,門關著,外面站著王副司令的人,端著槍。有人把槍藏在床鋪底下,有人把軍裝脫了,換上了便服。周營長不在,他昨晚跟著劉副司令跑了。剩下的軍官管不住兵,兵也不聽他們的。一個上士把棉被捲起來塞進揹包裡,招呼同屋的人走。同屋的人猶豫了一下,跟上去了。他們從營房後牆翻出去,牆不高,牆根下堆著幾塊碎磚,踩上去正好夠到牆頭。牆頭上嵌著碎玻璃,他們用衣服墊著手,翻了過去。
第一批翻牆的人跑了之後,第二批就大膽了。從正門出去的,哨兵沒攔——哨兵也在收拾東西。營房空了。軍官跑了,兵跑了,連看門的都跑了。走廊裡扔著軍裝、軍靴、搪瓷缸子,有的被踩扁了,在地上滾來滾去。
訊息傳到街上,是早上的事。賣菜的還在擺攤,買菜的人還沒來。幾個潰兵從營房裡跑出來,揹著包,扛著槍,往城門口跑。後面跟著更多的潰兵,有的穿著軍裝,有的只穿了襯衣,槍都沒拿,空著手跑。他們不是去打仗,是去逃命。城門口擠滿了人,有兵有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人推著板車,車上堆著被子、鍋碗、幾袋糧食,有人揹著包,有人什麼都不帶,被人流裹著往前推。守城計程車兵開了幾槍,槍口朝上,沒人聽,聲音被淹沒了。他們也跑了,把槍往地上一扔,脫了軍裝,混進人群裡。
城門大開了。
往北走的人少,往南走的人多。往北是蟲子,往南是活路。這是老百姓的想法。他們不知道南邊有什麼,只知道南邊沒有蟲子,南邊有村子,南邊有集市。至於那塊地方有沒有主,是兇是吉,沒有人能打包票,但大家都往南走,他們也跟著往南走。城裡有幾個小傭兵團跑在最前面,他們認路,知道怎麼繞過廢墟,怎麼避開蟲子的地盤。老百姓跟著他們,走散了就跟著別人,隊伍越拉越長,像一條黑色的河。
老劉蹲在南城門外面的廢墟里,抽著自己卷的紙菸。他是鐵手團的人,跑散了,找不到隊伍,乾脆不找了。他在城門口蹲了兩天,看人往南跑,看得心裡發癢。他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也往南走了。走到半路,遇到一個年輕人,揹著包,手裡攥著一把匕首,匕首沒開刃,刀尖還是圓的。年輕人看到老劉,跟上來。
“叔,你也往南去?”
“嗯。”
“南邊有村子,有糧食,不要錢。”年輕人的聲音很亮,像在說一件了不起的訊息。
老劉沒接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很久,天快黑了,前面出現了人影,不是一個兩個,是一大片。
老劉停下來,眯著眼睛看了看。他們到了。村子就在前面,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末世前遠方的城鎮,像黑夜裡突然出現的一塊補丁。土灶的煙,人聲,孩子的哭聲。他加快腳步往那邊走。腳底下坑坑窪窪,踩碎的磚頭硌得腳底板生疼,他沒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