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難的人流越來越密。從北邊來的路上，人就沒斷過。有的推著板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揹著包，有的什麼都不帶，就兩隻手。走不動的人坐在路邊，看著後面的人從身邊走過去，有的歇夠了站起來繼續走，有的就不站起來了。
韓磊在北邊設了三個收攏點，每個點放幾個人，登記姓名、人數、從哪來。登記不是為了查戶口，是為了不讓人走散。人流太大，一散就亂，亂了就踩，踩了就死人。登記的本子換了一本又一本，老周在村裡等著，來一批安頓一批，棚子不夠搭棚子，被子不夠撕床單。
林越站在村口，從早上站到中午，從中午站到下午。
一輛電動車從人流後面鑽出來。不是新的，車殼掉了好幾塊，露出生鏽的鐵架子，車燈碎了一個，另一個用膠帶纏著，一晃一晃的。車上有兩個人，前面騎車的女人，三十來歲，頭髮用一塊布包著，布邊被風吹散了，露出幾縷花白的頭髮。後面坐著一個女孩，七八歲，兩隻手摟著女人的腰，臉貼在女人背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力氣睜開。
電動車開到村口，停了。女人沒下車，一隻腳撐在地上，另一隻腳還踩在踏板上，喘了幾口氣。女孩從女人背上抬起頭，睜開眼，看到村口的杆子，愣住了。
女人順著女孩的目光看過去，看了一眼，又把頭低下了。她從車上下來，把女孩也抱下來。女孩站不穩，扶著車把站了一會兒，腿才不抖了。
劉鐵走過去。“哪來的？”
“北邊。城裡。”女人的聲音沙啞，說話的時候嘴唇乾裂了，滲出一點血絲，“車子快沒電了。騎了一整天，中間充了一次，在路邊一個村子裡找到的插座，不知道有沒有電，插上去等了半個小時，竟然還能充進去一點。”
“進來吧。有吃的。”劉鐵指了指村子裡面。
女人沒動。她看著村子裡面那些棚子，那些人，那些鍋碗瓢盆，看了好一會兒。她轉身從車上拿下一個包，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又彎腰把一個布口袋從腳踏板上拎起來，口袋很沉，她拎不動，拖在地上。
女孩跟在她後面，攥著她的衣角。
宋棠從廚房出來，端了兩碗湯。女人接過去一碗，手在抖，湯灑了一些，燙了手，沒縮回去，低頭喝了一口。女孩也接過去一碗，端不穩，宋棠幫她託著碗底。
電動車停在村口，沒人管。過了一陣，韓磊走過來，圍著車轉了一圈。輪胎沒氣了，癟癟的貼著地面。車座裂了一道口子，裡面的海綿翻了出來，被坐得變了形，黑乎乎的，像一塊被踩扁的饅頭。車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塊乾糧，己經碎了，變成了渣。電機上的油漆磨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鐵殼，繞線的銅絲有幾根斷了。
“這車能跑這麼遠？”韓磊問。
女人回過頭。“充了兩次電。路上遇到一個村子，找了一家還有人住的屋子，給了人家一包鹽，讓我充了半個小時。後來又找了一個地方，那家沒人，門開著，插座還有電，又充了一次。”
韓磊沒再問。他把車推到工坊門口，老馬出來看了看，說電機還能修，輪胎也能補，放這吧。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邊上走過來，站在電動車旁邊看了一會兒。她蹲下來，按了按輪胎，手指嵌進乾裂的橡膠紋路里。站起來，走到女人旁邊，蹲下來。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從北邊騎過來的？”
“嗯。”
“路上沒遇到壞人？”
女人搖了搖頭。“遇到了。繞開了。”
趙秋沒再問。她站起來，扛著鋤頭走了。
小玉從屋裡跑出來，跑到女孩旁邊，看著她。女孩也看著她。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小玉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給女孩。女孩沒接，看了看餅乾，又看了看小玉。小玉把餅乾塞進她手裡。女孩攥著餅乾，包裝紙在手裡沙沙響了幾聲，攥得很緊，包裝紙被手心的汗洇溼了，皺巴巴的貼在餅乾上。
“你叫什麼？”小玉問。
“小月。”
“你幾歲？”
“七歲。”
小玉拉她蹲在牆根下面，兩個人在那裡說話。小月的手還在抖，餅乾攥在手裡一首沒吃。說話的聲音很小，時斷時續，像兩隻昆蟲在細聲細氣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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