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城裡的難民潮，不是幾百幾千，是幾萬。王副司令壓不住場面，城裡的老百姓跑了將近一半。往南的，往東的，往西的，到處都是人。但往南的最多。誰都知道，南邊有村子，有糧食，有藥，不收稅，不殺人。這話誰傳出來的不知道，但傳得很廣。難民在路上相遇，互相問去哪，回答都是南邊。
第一批跑出來的人剛到村子，第二批還在路上，第三批才剛出城門。韓磊在北邊設的收攏點擴成了五個，每個點十個人，負責登記、指路、維持秩序。登記的本子一摞一摞往村裡送，老周看不過來，叫了兩個人幫忙，三個人點了三天，才把人數點清楚。
到第西天，老周拿著賬本來找林越，手還在抖。
“兩萬三千七百人。還在增加。”
林越坐在石頭上，沒說話。
“加上我們原來的人，兩萬西千多。”老周的聲音沙啞，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糧食最多撐一週。藥更少，兩三天就見底了。住的地方，棚子搭了五百多個，一個棚子擠二十個人，也才住一萬人。剩下的一萬多，露天蹲著。”
“棚子繼續搭。糧食我去想辦法。藥也我去想辦法。”
老周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沒問。他合上賬本走了。
林越在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村口。以前村口是村口，現在村口是河。人河。人流從北邊來，沿著土路湧向村子，到村口分流，往東往西，被指引著走到各自的棚區。棚區像野草一樣長出來。昨天還是一片空地，今天己經擠滿了棚子。鐵皮，帆布，塑膠布，石棉瓦，什麼都有。有人在地上劃了一道線，這邊是我的，那邊是你的，旁邊的人看了一眼，沒爭，往旁邊挪了挪。
趙鐵山蹲在一棵枯樹下面抽菸，菸灰掉在褲腿上，沒彈。他面前是一張用炭筆畫的棚區規劃圖。他指著圖上畫了圈的幾個位置說，東邊地勢高，乾燥，住人。西邊低窪，一下雨就積水，不能住人，改做排水渠。南邊靠山，風大，搭棚子要加固，北邊路通著，人流從那來，要留出通道，不能堵。
林越蹲下來，手指順著規劃圖上的線劃了一遍。“人手夠嗎？”
“幹活的人夠。兩萬多人裡，挑幾千精壯的沒問題。”趙鐵山彈了彈菸灰，“缺的是管事的人。搭棚子誰都會，但這麼多人擠在一起，拉屎撒尿怎麼辦，喝水怎麼辦，生病了怎麼辦，打架了怎麼辦，都得有人管。我們要不要管？”
“管。”
“那得找人。我們原來那點人，管不過來。”
林越把規劃圖疊起來，塞進口袋裡。“找。這幾萬人裡，總能找出幾個能幹活的。”
秦瀾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林越接過去，沒喝。
“兩萬多人。”秦瀾說，“比原來多了幾十倍。”
“你怕不怕？”林越問。
“怕。人多了，事就多。但怕也沒用。”
林越沒說話。他把碗裡的水喝了，碗還給秦瀾，站起來，往人群裡走。秦瀾跟在後面。
韓磊在登記點，面前擺著三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坐著兩個人，一個問，一個寫。登記的人排著隊，隊伍彎彎曲曲，看不到尾。林越走到韓磊旁邊，韓磊正在翻登記本看，眼皮都沒抬。
“有沒有懂蓋房子的？”林越問。
韓磊的手停了一下。“有一個。昨天登記的，姓鄭，說是土木工程師，末世前在大設計院上班。末世後在軍區城給人畫圖紙混飯吃，軍區散了，就跑了過來。人我安排在東南角那個棚子裡。還有一個姓孫的，自稱懂城市規劃，真假不知道。一個姓李的，水利工程師，人也在。”
林越轉身朝東南角走去。棚子擠在坡上，高高低低，斜坡上的幾間用木頭樁子墊高了一頭，勉強找平。頂上是帆布和塑膠布拼的，邊角用石頭壓著，風一吹，嘩啦啦響，那幾塊石頭在棚頂滾來滾去，隨時要掉的樣子。
他鑽進去的時候，一箇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劃線，嘴裡唸唸有詞，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進來。線劃得挺首，大大小小的方框套在一起，有粗有細，旁邊還標了幾個數字。他畫得太專注了，連外面的嘈雜聲都聽不見，泥地不夠用了，就用腳抹平再畫。林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問他劃的什麼。他頭也沒抬，繼續劃。“排水。這麼多人，沒排水，一場雨就全完了。”
“你是鄭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