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劃線,把樹枝橫在地上。“你們這,誰是管事的?我想找他提點意見,一首找不到人。”
“我就是。”
鄭工抬起頭,看著林越。他的臉上有很多灰,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瘦得幾乎脫相。衣服上全是土,袖口破了線,手指甲裡嵌著泥。但他的眼睛很亮,跟這個棚子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裡的樹枝在泥地上又劃了一道。
“這片地方,地勢不錯。東高西低,北高南低。排水沒問題,但要規劃。不能讓人亂搭棚子,不然以後想拆都拆不動。”他把樹枝掉了個頭,指著旁邊那片棚區。“先把路留出來。南北向的主路,東西向的支路,路通了,後面的事才好辦。”
林越遞給他一張紙和一支筆。“畫下來。”
鄭工接過去,趴在地上畫。他畫得很快,線條流暢,標註清楚。圖紙上,道路、居住區、排水渠、倉庫、醫療區、集市,一目瞭然。
“你以前在哪幹?”
“省設計院。幹了十五年。”
林越沒再問,轉身鑽出去了。鄭工繼續趴在地上劃線。他的圖紙己經畫好了,但還沒盡興,棚子外面的路上正忙忙碌碌,他聽不見,只看得到自己面前那片被翻亂的土。
下午,林越在工坊裡翻系統商城。
糧食,藥,建材。幾萬人要吃飯,幾千個棚子要搭。能量在漲,每天漲得比以前快得多。人口多了,每人每天貢獻的能量匯在一起,像一條小河匯進大江。但花得也快。他買了一批糧食,又買了一批藥,又買了一批帆布和篷布。能量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著應急。
老馬蹲在門口修電動車。電瓶己經修好了,能充電,電機也轉了,輪胎補了兩條,打足了氣。他擰了一下把手,電機嗡嗡響,後輪轉了起來,輪轂上的鐵鏽被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的白鐵。老馬蹲在輪子邊上看了一會兒,關掉電源。
林越從工坊出來的時候,太陽快落了。天黑得比以前早了,北邊來的難民在暮色裡仍是一眼望不到頭。棚區的炊煙升起來,一道一道,灰白色,被風吹散了。人影在黑下來的路上移動,踩出來的路一天比一天寬,腳印疊著腳印,車轍壓著車轍,土被碾得硬邦邦的。遠方,城牆的方向還有人在往外走,三五成群,或形單影隻,天黑也不停。他們怕,怕得不敢停。怕蟲子,怕潰兵,怕王副司令派的人追上來,怕路上不知道什麼東西。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遞給他。湯是熱的,加了一勺鹽。林越喝了一口,嚥下去,把碗還給她。
宋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些新來的人。她的手扶著門框,指甲陷在木頭裡,在門框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數幾個人,數不清,太多了。也沒人說話,都低著頭喝湯。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把鋤頭靠在牆上。她的土豆又收了一茬,圓滾滾的,裝在筐裡,王強一筐一筐往廚房搬。土豆不夠吃,但總比沒有強。老周把土豆按人頭分,一人一個,粥不夠,土豆來湊。趙秋站了一會兒,走到鍋邊,自己也舀了一碗湯,蹲在門口喝。
方旭還蹲在牆根下面。他沒看北邊,沒看人群。他在看地上的影子。那些影子擠在一起,重重疊疊,像一攤化開的墨。他伸出手,手指的影子落在別人的影子上,他動了動手指,像在彈琴,又像在數數。數到幾根了,不知道。
趙秋喝完湯,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兩萬多人。你怕不怕?”她問他。方旭沒回答。他把手縮回去,手指插進土裡。趙秋等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工坊裡,老馬把電動車推到牆角,蓋上一塊帆布。電瓶還在充電,電線從窗戶拉進去,插頭插在插座上,指示燈一閃一閃,綠一下,紅一下,一跳一跳的像微弱的呼吸。被子不夠了。宋棠叫了幾個人幫忙,把舊衣服拆開,拼成被面,塞進舊棉絮,一針一線地縫。被子堆在牆角,碼了有一人高,碼成垛。
小芽坐在被子垛旁邊,手裡拿著畫板,畫新來的人。畫板太小,畫不下那麼多人,她就畫了一排腳。灰撲撲的褲腿,露腳趾的鞋子,踩在土路上的腳印。畫完了,抬頭看,那些腳還在動,新的腳,舊的腳,流著血的腳,纏著破布的腳。她低下頭,又畫了一排。
林越從她身邊走過去,停了一下,看了看畫。“畫得好。”他說。小芽沒抬頭,繼續畫。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蟲子爬過沙地。旁邊一個小孩湊過來看,被旁邊的大人拉走了。
月亮升起來,從雲後面露出來,照在棚子上,照在路上。路還在延長,踩著月光鋪出來的路,朝南,朝村子,朝棚區延伸。城裡的人還在往外走。明天還有人來,後天還有。王副司令管不住了,他把能派的兵都派了出去,但兵不聽他的。有的在路上跑了,有的到了地方就不回來了。
韓磊蹲在登記點,翻著今天的記錄。翻了很久,合上本子,站起來。他看了一眼北邊的方向,什麼都沒看到。城牆太遠了,燈看不到,人也看不到。
風停了。不是不吹了,是被人擋住了。那麼多人擠在一起,風進不來。林越從牆邊站起來,往屋裡走。秦瀾跟在後面。路過菜地的時候,土豆苗己經看不清了,只有黑乎乎的一片。方旭還蹲在牆根下面,手指插在土裡。
趙秋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來。方旭沒動。趙秋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他在寫什麼。看不清,天黑透了。她沒問,扛著鋤頭走了。鋤頭的鐵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被黑暗吞沒了。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叫。不是蟲子,是風。風從北邊來,帶著土腥味,還有一股焦糊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鍋裡的水開了,宋棠在廚房喊吃飯。秦瀾等了一會兒,林越沒出來,她先進去了。方旭還蹲在那裡。他的手指從土裡抽出來,在旁邊乾裂的地皮上寫了一行字:“今夜無雨,宜動土。”寫完又抹了,站起來,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