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選了晚上來。
那天修路的人幹了一天，累得連碗都端不穩。吃過飯，棚區的燈一盞一盞滅了，鼾聲從各個角落響起來，此起彼伏，像一鍋煮開的水在慢慢降溫。
趙鐵山在工坊門口坐著，和老馬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老馬說地雷埋了，北邊那條路，東邊那個坡，都埋了。
趙鐵山說知道了。老馬又說遙控器試過了，能用，訊號穩。趙鐵山又說知道了。兩個人不說話了，坐著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照出兩張疲憊的臉。趙鐵山的臉在紅光亮起來的瞬間顯得更老了，皺紋像刀刻的，煙滅的時候又隱入黑暗，像一塊石頭沉到了水底。
韓磊從棚區那邊走過來，蹲下，說北邊有動靜。不是大動靜，是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爬，在土路上，在碎石堆裡，在倒塌的牆根下面。他派出去的偵察兵聽到的，離村子不到十里，正往這個方向移動。數量不多，但走得很快，估計半個時辰就到。
趙鐵山把煙掐了。“地雷能擋一陣。擋不住，人上。”
韓磊站起來走了。老馬也站起來，從工坊裡拿出遙控器，塞進口袋裡，把口袋的扣子扣上，怕跑起來的時候掉了。
三個人往北邊走，摸黑走，沒打手電筒。月亮被雲遮住了，路看不清，踩到碎石上，嘩啦嘩啦響，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趙鐵山走在最前面，走幾步停下來聽一聽，又繼續走。韓磊跟在後面，手按在刀柄上。老馬走在最後，手裡攥著遙控器，攥得手心出汗。
蟲子比預想的來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北邊就傳來了沙沙聲，不是一隻兩隻，是很多隻。地面上有東西在移動，速度很快，像水漫過來。
趙鐵山趴在壕溝邊上，用手摸了摸地面，碎石在跳，細細密密地跳。雲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照在北邊的廢墟上。
黑壓壓的一片，幾百只，F級和E級打頭，D級在後面壓陣。沒有B級，但D級就有五六隻，甲殼黑得發亮，在月光下像一面面移動的鏡子。
地雷炸了。第一顆在蟲群中間炸開，火光一閃，悶響一聲，泥土和碎石飛起來，幾隻蟲子被掀翻，腿斷了，翅膀折了，在地上翻滾。後面的蟲子沒停，踩著前面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第二顆炸了，第三顆，第西顆。火光一下一下地閃，照亮了蟲子黑壓壓的身影，照亮了它們身上溼漉漉的甲殼，照亮了它們嘴裡密密麻麻的利齒。
碎肉和甲殼碎片飛濺，但蟲子太多了，炸了一片，後面還有一片，炸了一波，前面又湧上來新的一波。
它們像不知道疼，不害怕，同類的屍體在腳下鋪了一層，它們踩過去，踩爛了，綠色的血和碎肉混在一起，把地面浸成黏糊糊的一團。
地雷一顆接一顆炸，炸到最後，老馬按遙控器的手在發抖，遙控器的按鈕被他的大拇指按得陷下去，回彈一次比一次慢。他把遙控器攥得咯咯響。
蟲子衝過了雷區。韓磊從壕溝裡站起來，端著槍打。趙鐵山也站起來，一槍一槍地打。
老馬趴在地上，把打完了的遙控器塞進口袋裡，拔出手槍，朝黑暗中胡亂開了幾槍。
槍口的火焰閃了幾下，照出離他最近的一隻蟲子的臉。蟲子的眼睛是黃色的，豎瞳，在火光中縮成一條細線。它張著嘴，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煙。
子彈打在蟲子身上，F級和E級的倒下了，D級的還在衝。韓磊朝一隻D級的頭打了一梭子，子彈在甲殼上濺出一排火星，蟲子晃都沒晃。它低下頭，朝韓磊衝過來，爪子在刨地，碎石被刨得亂飛。
韓磊往旁邊滾，蟲子從他身邊衝過去，爪子劃破了他的袖子，沒傷到肉。袖子被撕開一道口子，棉絮翻了出來，白花花的一團，像傷口裡露出的骨頭。
鐵山衝上去，一拳打在蟲子的側面。力量型異能爆發，拳頭砸在甲殼上，蟲子被砸得歪了一下，幾條腿在地上撐了幾下才穩住。它轉過頭，朝趙鐵山張開嘴，趙鐵山側身躲開，又砸了一拳。
這一拳砸在蟲子的頭部側面，甲殼裂了，綠色的血噴出來。蟲子發出一聲嘶叫，尖銳刺耳，在夜裡傳得極遠，棚區那邊有人被驚醒了，燈亮了幾盞。
韓磊從地上爬起來，端槍朝裂縫打了一梭子。子彈鑽進裂縫，蟲子的頭炸開了一半，身體抽搐了幾下，終於倒了。
另外幾隻D級還在衝，趙鐵山迎上去，一拳一拳地砸。他的拳頭在流血，皮破了，肉也裂了，指關節露出來，白慘慘的。但他沒停。
韓磊在旁邊補槍。兩個人打一隻，兩隻，三隻。打到第西只的時候，趙鐵山的右拳己經沒知覺了，拳頭腫得變形，手指伸不首，彎也彎不到位。但蟲子還在衝，他們還在打。
老馬趴在地上，手槍打完了子彈，換彈匣，手在抖，彈匣插了好幾次才插進去。他的臉上濺了蟲子的血，綠色的，黏糊糊的，順著臉頰往下淌，癢，他顧不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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