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黃的第六天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人，帶了十幾個人，都揹著槍。站在新棚區外面，劉鐵端起了槍，陳遠山也端起了槍。姓黃的舉起手，示意沒有惡意。
“林哥，不是我非要來。王副司令的人說了，今天不來，明天就拆我的基地。”姓黃的聲音在發抖，槍在他肩上晃，槍帶沒繫緊，槍托在腰上一下一下地磕。
林越走出來。姓黃的把槍從肩上拿下來，放在地上，往前走了一步。劉鐵的槍口抬了一下，姓黃的又停下來。
“王副司令讓我帶句話。”姓黃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林越能聽到。“他說，南邊基地的糧食不多了，彈藥也不多了。與其讓蟲子吃了，不如歸了軍區。歸了軍區，人活，糧保，地還在。”
趙鐵山從棚區裡走出來，蹲在牆根下面，點了一根菸，沒走過來，蹲在那裡聽著。
林越看著姓黃的。“你回去告訴他，南邊的事，南邊自己管。蟲子我們打，糧食我們自己種，人我們自己管。”
姓黃的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劉鐵往前走了一步，姓黃的把嘴閉上了，彎腰撿起地上的槍，轉身走了。他的人跟在後面，槍在肩上晃，走得很快。姓黃的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越一眼。劉鐵又往前走了一步，姓黃的轉過頭，快步走了。
趙鐵山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王副司令等不及了。他在試探。姓黃的是他扔出來的石頭，試試水有多深。我們硬，他縮。我們軟，他上。”
韓磊從東邊回來，蹲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東邊那幾個小基地也在動。有人在集結，不多，幾十個人，有槍，在等。等姓黃的回去報信。”韓磊把鞋穿上，緊了緊鞋帶。“姓黃的回去一說，他們就知道我們是什麼態度。硬，他們縮。軟，他們上。”
林越看著北邊。天黑著，什麼都看不清。但王副司令在那邊，在東邊。他也蹲在黑暗裡，用望遠鏡看著這邊。他在等，等姓黃的回去報信，等他的人回來告訴他，林越是硬還是軟。
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攥在手裡。“我們硬，他不來。我們軟，他來得比誰都快。”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邊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她聽了林越的話，鋤頭從肩上滑下來，杵在地上。“姓黃的是個探路的。王副司令才是正主。姓黃的探完路，王副司令就知道該往哪走了。”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他聽到了姓黃的話，“歸了軍區”，“不用死人了”。他把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又鬆開了。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稀的，沒有菜葉，沒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什麼味道都沒有。他把碗還給秦瀾，說沒味道。秦瀾說糧食沒了，鹽也沒了，菜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風吹過來，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用手攏了攏那點白氣，早就散了，攏不住，她只是習慣性地伸了一下手。
老周從倉庫出來，手裡拿著賬本。他沒有走過來，站在倉庫門口，翻開賬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糧食沒了。數字到底了。他把賬本夾在腋下，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他用手壓住，紙頁不響了。他站在那裡，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菜地那塊鼓起來的土。它還在那裡，又鼓了一些。
趙秋扛著鋤頭走了，鋤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她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看著那塊鼓起來的土。鋤頭放在地上，她沒有舉起來。不能砸。砸了，它就出來了。它出來了，人就完了。
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涼。他感覺到了，它在下面，很深，不動了。它在等。等鋤頭砸下去，等人走過去，等它想吃的時候。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菜地。月光照在那塊鼓起來的土上，土堆在微微起伏。它在呼吸。
方旭轉過身，繼續走，走得很慢。他走進新棚區，消失在棚子的陰影裡。趙秋從菜地邊上站起來，扛著鋤頭走回新棚區。她沒有看到方旭，方旭也沒有看到她。兩個人隔著一片月光，誰也沒看誰。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她走過去了。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些淺溝上，照在那塊鼓起來的土上。土在呼吸，它在下面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