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是從東邊分基地回來的路上發現那個人的。天快黑了，路看不清。他扛著鐵鍬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個收工的人。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是自己人的。自己人的腳步他聽了半個月，輕重緩急都熟悉。這個腳步聲不一樣，踩得輕，像是在試探地面，每踩一步都要停一下，聽一聽，再踩下一步。陳遠山沒有回頭。他把鐵鍬從肩上拿下來，攥在手裡，繼續走。到了棚區門口，他停下來，側身讓後面的人先進去。餘光掃到一個人影，閃進了旁邊的巷子。
陳遠山跟了上去。
那個人影走得很快，在棚區之間的窄巷子裡鑽來鑽去。棚子搭得密，巷子窄，兩個人側身才能過。陳遠山塊頭大，鑽起來費勁，肩膀刮在棚子的支架上，颳得木屑紛飛。但他沒有停，眼睛盯著前面那個人影。影在巷子盡頭拐了個彎，往倉庫的方向去了。陳遠山跟到拐角，停下來，沒有跟進去。倉庫門口有燈，燈下站著兩個哨兵。那個人影從巷子裡鑽出來，看到哨兵，停了一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看到了陳遠山。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了不到十步。
陳遠山看清了他的臉。年輕，二十出頭，臉上沒有疤，乾乾淨淨的。穿著灰藍色的工裝，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細長的手臂。手裡什麼都沒有。他看到陳遠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兄弟，借個火。”
陳遠山沒理他。他把鐵鍬往地上一杵，鐵鍬插進土裡，立住了。“你不是這的人。哪來的？”
年輕人把笑容收了。他看著陳遠山，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頭都站著人。前面是陳遠山，後面是倉庫門口的哨兵。他己經聽到哨兵的腳步聲了，有人在往這邊走。年輕人往後退了一步，背靠棚子的牆。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攥緊。
“北邊來的。投親。親戚住這，第一次來，迷路了。”年輕人的聲音很穩，不像迷路的人。
“親戚叫什麼？住哪個棚子？”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姓王，住東區。”
“東區沒有姓王的。”
年輕人不說話了。陳遠山看著他，他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攥在手裡。年輕人看了一眼鐵鍬，鍬刃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動。
哨兵走過來了。“怎麼回事？”
“不認識的人。混進來的。”陳遠山把鐵鍬扛上肩。“帶去見韓磊。”
年輕人沒有反抗。他跟著哨兵走了，走得不快不慢。陳遠山跟在後面，看著他走路的姿勢，腿不長但步子跨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線上，像是訓練過的。
韓磊在棚子裡，正蹲在地上擦槍。看到哨兵帶了一個生面孔進來，把槍放下，站起來。年輕人站在棚子門口，雙手垂著，眼睛看著地面，不看韓磊。
“哪來的？”韓磊問。
“北邊。”
“來幹什麼？”
“投親。迷路了。”年輕人抬起頭，看著韓磊。“我說的都是真的。”
“你從北邊來，走哪條路？”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說出來。韓磊看著他。他的眼睛在躲，不看韓磊，看地上，看牆上，看自己的手。
“誰讓你來的？”韓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年輕人不說話。
“王副司令？”
年輕人的臉白了一下。韓磊看到了那一下。他把槍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瞄準誰，只是搭著。年輕人看著那把槍，腿在抖。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白印。
“我說了，能放我走嗎？”
“看你說什麼。”
年輕人低下頭。“王副司令讓我來的。看看你們有多少人，多少槍，糧食放哪，彈藥放哪。看完回去報信。”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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