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棚區空了三天。沒有人敢回去住。棚子拆了大半，剩下歪歪扭扭的骨架在風裡晃。橫樑上的帆布條被風吹得啪啪響，像是有人在遠處鼓掌。
趙鐵山每天蹲在新棚區邊上，往舊棚區看。裂縫還在，沒有擴大，也沒有合上。風吹進去，嗚嗚的，聲音比以前低了，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換了姿勢，把風道堵了一半。
老馬蹲在接收器旁邊，接收器的燈沒亮。不是蟲子，是那隻大的。它還在下面，沒有走。從震動頻率判斷，它比前幾天又深了一些，像是在往下鑽。老馬把接收器放在地上，點了根菸，夾煙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韓磊從東邊回來，首接去找林越。“東邊的蟲子退了。不多，十幾只，往北邊走了。”他蹲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土不多，倒了兩下就沒了。“不是撤，是換地方。那隻大的在下面，它們在上面待不住。”
林越站在新棚區邊上，看著舊棚區那片空地。地上有裂縫，還有拆了一半的棚子骨架，風吹著帆布條，啪啪地響。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溫的，面上漂著幾片菜葉。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他把碗還給秦瀾，說菜葉少了。秦瀾說糧食不多了，菜也少了。再省著吃，也撐不了幾天。
老周從倉庫出來，手裡拿著賬本。他沒有走過來，站在倉庫門口，翻開賬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糧食又少了。數字在上面減著，減得很快，像沙漏裡的沙往下漏。
趙秋扛著鋤頭從新棚區西邊走過來，鋤刃上沾著溼泥，泥是黑的。她蹲在新棚區邊上，把鋤頭放在地上。她沒有翻土，看著舊棚區那片空地，裂縫還在，風吹進去，嗚嗚的。
“還能種嗎？”趙秋問。
林越沒說話。
趙秋沒再問。她站起來，扛著鋤頭走了。她走到舊棚區邊上，蹲下來，把鋤頭舉起來，砸下去。鋤刃沒入土中，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石頭，是軟的。
她拔出來，鋤刃上沾著一層白色的薄膜。薄膜是溼的，黏糊糊的，像蛋清，滴在地上，滲進土裡。她把薄膜在土裡蹭掉，站起來，扛著鋤頭走回新棚區。
方旭蹲在新棚區的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布還在，疊得很整齊。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走到林越旁邊。煙叼在嘴裡，沒點。他把打火機攥在手心裡，拇指來回撥著滾輪，撥了幾下，沒打火。
“它還在下面。”趙鐵山說。“它不走，我們不能回去住。棚子不夠，人都擠著，過不了幾天就要出事。”
風吹過來，把舊棚區骨架上的帆布條吹得啪啪響，像鼓掌，又像有人在拍打什麼。
老馬從接收器旁邊站起來，走到林越旁邊。“它動了。往東邊。速度不快，但一首在走。”
“往菜地方向？”
“往菜地方向。東邊偏北，棚區邊緣。”
趙鐵山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
“它要去菜地。”林越說。
趙秋扛著鋤頭從新棚區西邊走過來，鋤刃上還有泥，泥幹了，裂了，一塊一塊地往下掉。她把鋤頭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菜地。
菜地沒人管。土翻好了，壟起好了，種子下了，苗還沒出來。但土是松的，比前幾天更松。有些地方的土鼓起來了，在菜地中間，離她種土豆的那塊地不遠。鼓起來的土堆有臉盆大，不高，但能看到。土堆上面沒有裂縫，沒有洞，什麼都沒有，就是土鼓起來了。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把土頂起來了。
趙秋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鼓起來的土。土是溫的，比旁邊的土熱。她把手指插進土裡，土是松的，一插就進去了。她摸到了根。白菜的根，斷了，斷口是新鮮的，白的，還在往外滲水。她把手指縮回來，根鬚纏在她手指上，白的，細細的，像血管。
方旭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把手插進土裡，摸到了那些斷根。根是涼的，水也是涼的。他把手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趙秋還蹲在那裡，把根鬚從手指上一根一根解下來，根鬚很細，一扯就斷。
趙鐵山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塊鼓起來的土。他沒有走過來，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韓磊站在他旁邊，手按在刀柄上。陳遠山攥著鐵鍬，鍬刃插在土裡，沒有拔出來。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空碗。她看到那塊鼓起來的土，碗差點掉了，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又攥緊了。
她把碗放在灶臺上，走出來，站在林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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