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廢了。土還翻著，壟還起著，種子還埋著，但不能種了。那隻大的就趴在下面，在白菜地和土豆地之間，離地面不到兩丈。趙秋每天站在新棚區邊上，往菜地看。鋤頭靠在牆邊，鋤刃上的泥幹了，裂了，一塊一塊往下掉。她沒有去擦，也沒有去磨。
老周的賬本上糧食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少。他從倉庫出來，走到林越面前，把賬本翻開，指著一行數字。林越看了一眼，沒說話。他開啟系統面板，買了一批糧食。能量又少了一截。老周看著那些憑空出現的糧袋，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他蹲下來，一袋一袋地清點，手指在麻袋上數，每數完一袋就在本子上記一筆。手在抖。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稀的，面上漂著幾片菜葉，比以前少了。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沒味道，鹽也少了。他把碗還給秦瀾，說菜葉少了。秦瀾說糧食不多了，菜也少了，鹽也不多了，什麼都少了。
風吹過來，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用手把散開的熱氣攏了攏，其實攏不住，早就散了。
方旭蹲在新棚區的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這次沒有停。她走到菜地邊上，站在那裡，沒有蹲下來，沒有摸土。她看著那塊鼓起來的土。它還在那裡，不動，不走，也不出來。土堆表面的乾土被風吹散了一層，露出下面更溼、更黑的土。土是溼的，黑的，黏的。它在呼吸，土堆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慢。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走到林越旁邊。煙叼在嘴裡，沒點。他把打火機攥在手心裡，拇指來回撥著滾輪。
“糧食還能撐幾天？”趙鐵山問。
“不到十天。”林越說。
“系統呢？”
“能量不多了。買不了幾次了。”
趙鐵山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風吹散了。
韓磊從東邊回來，蹲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土不多，倒了兩下就沒了。他把鞋穿上，緊了緊鞋帶。
“東邊的蟲子又多了。不是原來的那些，是新來的。從北邊過來的，繞過了軍區城。”韓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北邊的蟲子也往南走了。城裡沒人了，它們往南走，第一站就是我們。”
陳遠山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鐵鍬，鍬刃插在土裡。他沒有拔出來，就讓它插著。
林越開啟系統面板，看了一眼能量。能量又少了一截，糧食買了一袋又一袋，能量花了一截又一截。他關掉面板。
老馬蹲在接收器旁邊，接收器的燈沒亮。它還在下面，沒有走。老馬站起來，走到林越旁邊。
“它又動了。往東邊。速度不快。往東區棚子方向。”老馬指了指東邊。“東區棚子下面。住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趙鐵山把煙掐了，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搬。東區的人也搬出來。擠一擠，凍不死。留在裡面，會死。”
韓磊帶著人去搬了。東區棚子不大，住的人不多，很快就搬完了。棚子拆了，木頭和帆布搬到新棚區，搭了新棚子。新棚區更擠了，路更窄了，兩個人側身都過不去，但能住人。能住就行。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空碗。她沒有盛湯，沒有菜葉了，鹽也沒了，糧食也沒了。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菜地。那塊鼓起來的土還在那裡，它不走，菜就種不了。菜種不了，就沒吃的。沒吃的，人就留不住。
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站在秦瀾旁邊。鋤頭扛在肩上，鋤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它不走，菜就種不了。”趙秋說。
“嗯。”秦瀾說。
“種不了菜，就沒吃的。”
“嗯。”
趙秋沒再說話。她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
方旭蹲在新棚區的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布，攥得很緊。他看著菜地那塊鼓起來的土。它在呼吸，土堆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它在等。等人走，等棚子拆，等菜地荒，等地裡沒有根了，它再走。它不走，人就得走。
老周從倉庫出來，手裡拿著賬本。他沒有走過來，站在倉庫門口，翻開賬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糧食沒了，數字到底了。他把賬本夾在腋下，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他用手壓住，紙頁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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