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比風快。不是林越這邊傳出去的，是那些從北邊跑來、又沒進棚區的散人傳的。他們蹲在南邊的廢墟里，遠遠看著山上的棚區，看著菜地那塊鼓起來的土，看著棚區裡的人搬來搬去。他們把訊息帶給了東邊的小基地，帶給了南邊的散居點，帶給了那些在廢墟里苟活的人。人傳人，話傳話，添油加醋，越傳越邪乎。有人說林越的基地被蟲子圍了，糧食斷了，快撐不住了。有人說菜地下面鑽出一隻大蟲，比房子還大，一口能吞一整個人。有人說林越受了重傷，秦瀾也死了，趙鐵山也跑了。說什麼的都有。信的人不多，但都豎起了耳朵。
姓黃的又來了。就是上次來送土豆那個，臉圓身子圓的小基地頭目。這次沒帶土豆，帶了三個人，都揹著槍。他站在新棚區外面，劉鐵攔住了他。姓黃的笑眯眯的，說想見林哥，幫忙帶點東西。劉鐵沒讓他進去，去叫林越。
林越走出來，站在姓黃的面前。姓黃的不笑了，他看著林越的臉，好像在找什麼。受傷的痕跡？沒有。餓的痕跡？也沒有。他的目光越過林越，往棚區裡面掃了一眼。棚區很擠，但人都在，炊煙還在冒。
“林哥，聽說這邊鬧蟲子，我過來看看。”姓黃的說，“有什麼需要的，您開口。”
“不需要。”林越說。
姓黃的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臉上的肉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林哥有事，隨時叫我。”他帶著人走了。
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看著姓黃的背影走遠。“他不是來幫忙的。是來看我們死了沒有的。”趙鐵山彈了彈菸灰。“我們沒死，他回去報信。我們死了，他過來分東西。”
韓磊從東邊回來，蹲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東邊那幾個小基地也在動。有人開始集結了，不多，幾十個人，有槍。姓黃的回去一說，他們就要來了。”
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攥在手裡。“趁火打劫。”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這次沒有停。她走到菜地邊上，看著那塊鼓起來的土。它還在那裡。又鼓了一些。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稀的，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菜葉。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鹽。他把碗還給秦瀾，說菜葉沒了，鹽也沒了。秦瀾說糧食也沒了，明天開始，連稀粥都喝不上了。
林越開啟系統面板，看了一眼能量。能量不多了，他買了一批糧食。糧袋堆在倉庫門口，老周蹲在那裡清點，手在抖，筆在本子上寫，字歪歪扭扭的。
林越關掉面板。他看著北邊，天黑著，什麼都看不清。但那些小基地的人蹲在廢墟里，在暗處，用望遠鏡看著這邊。他們在等。等蟲子把這邊耗幹，等人餓得沒力氣，等槍聲停下來，等燈滅了。他們再過來。他們不是來幫忙的，是來分東西的。分成、搶糧、搶人、搶地盤，什麼都有可能。總之不是來幫忙的。
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他沒有看北邊，看著東邊。東邊有動靜，不是蟲子，是人。那些人影在廢墟里晃了一下又沒了，在等。
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涼。他感覺到了那些人的目光，從北邊射過來，從東邊射過來，粘在背上，甩不掉。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來，看著東邊，她也感覺到了。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人的氣味。不是軍區殘部的人，是那些小基地的，他們蹲在廢墟里，不吃東西的時候身上沒味，但一吃東西就包不住。壓縮餅乾、乾糧、偶爾還煮點粥，凡燒過火的地方都留著氣味。方旭把手從土裡抽出來，插回口袋。
趙鐵山把煙掐了，站起來。“讓他們看。看完了，想來的就來，想打的就打。”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往棚區走了。
林越站在村口，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秦瀾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方旭還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扛著鋤頭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塊鼓起來的土。它在呼吸，土堆在微微起伏，在等。他們也等。等蟲子先動，等人先餓，等有人先撐不住。
東邊的廢墟里，有人收了望遠鏡，縮回牆根下面。他蹲在那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得很慢，怕出聲。他把另一半塞回口袋，看著山上的棚區。燈還亮著，炊煙還在冒，人還在，沒死。他把乾糧嚥下去，乾糧噎在喉嚨裡，捶了一下胸口才嚥下去。他還得再等。所有人都得再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