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第六天白天來的。沒有開車，一個人，從廢墟里走出來，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鍊拉上了，頭髮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妝，乾乾淨淨的，嘴唇不紅，眼睛很亮。她走到村口，停下來，看著那根掛著人頭的杆子。杆子上的東西己經爛光了，只剩一根鐵鉤在風裡晃。她看了幾秒，轉過頭，看著劉鐵。
“找你們頭兒。”劉鐵沒攔她，去叫林越。她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
林越從棚子裡出來，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幾步遠。
“姓白，白露。車隊的頭兒。”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來跟你說件事。”
“說。”
白露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了指西邊。“我想把營地挪過來。離村子近點。廢墟那邊不安全，晚上有東西在廢墟里轉，不像是蟲子，也不像是人。怕出事。”
林越看著她。“挪到哪？”
“村口邊上。那一片空地。”白露指了指村口東邊的那片空地。空地不大，長滿了草，草枯黃枯黃的，半人高。“離村子近，安全。有事也能照應。”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看到白露，腳步慢了一下，把碗放在灶臺上，走出來，站在林越旁邊。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沒有走過來。
“你們要待多久？”林越問。
“待夠了就走。”白露說。“什麼時候待夠，不一定。看生意。”她的眼睛從林越身上移到秦瀾身上，又從秦瀾身上移回林越身上。“不白住。交地租。糧食、藥、子彈，都行。開個價。”
韓磊從東邊回來，蹲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他把鞋穿上，緊了緊鞋帶，站起來，走到林越旁邊，站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柄上，沒有拔出來。
“地租不用交。”林越說。“但有一條。在我這，不能強迫人。自願來的，我不攔。不願來的，不能硬拉。你情我願的買賣，我不管。不是自願的，不行。”
白露看著林越，看了幾秒，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動了一下，眼睛裡也有光了。“行。我的人，我管。你的人，你管。各管各的，互不干涉。”她伸出手，林越沒握。她把縮回去，也不尷尬。“那明天搬。”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越。“你叫什麼？”
“林越。”
“林越。”她唸了一遍，走了。
風吹過來，把她皮夾克的衣角吹起來。她走得不快，步子很大。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這女人，不簡單。能屈能伸，能軟能硬。是個人物。”韓磊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她不會走。她會留下。”林越沒說話。
秦瀾把灶臺上的碗端起來，湯涼了。她把碗放在灶臺上，沒有再端起來。
宋棠在廚房裡切菜，刀鈍了，切不動土豆。她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再切，還是鈍。她把刀放下，用手掰。土豆掰開了，掰得歪歪扭扭，一塊大一塊小。掰到第三個的時候，手指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看了看，是土豆上的芽，芽尖泛青。她把芽摳掉，扔在地上，繼續掰。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看著蘿蔔苗。苗又長高了一些，葉子更綠了。他摸了摸葉子，葉子涼，有水珠，他把水珠在褲腿上蹭掉。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下來，看著方旭。“那個女人來了。姓白，白露。車隊的頭兒。要搬到村口來。”
方旭沒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著那層布。
“你見過她？”趙秋問。
“沒有。”
“她長得挺好看。”
方旭沒說話。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是乾的，熱的。他感覺到了，西邊廢墟里的東西，不是蟲子，是人，是那些女人，是白露。她坐在越野車的引擎蓋上，手裡夾著煙，看著村子的方向。風把煙吹散了，她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他在土裡感覺到她，很輕，像一根針扎進皮膚裡，不疼，但知道它在。
趙秋扛著鋤頭走了。鋤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方旭看著那道溝，沒有去補。他站起來，往西邊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口袋裡的布吹出一角，他沒有塞回去，就那麼讓它露在外面。布是白的，在陽光下白得刺眼。他站了很久，風吹著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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