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勝關了三天,沒開口。劉大年倒是說了不少,但有用的不多。
孫傳志的營地在東邊,離村子大概一天的路程。一百多人,有槍的不到一半。糧食吃完了,靠搶。搶不到就餓著。孫傳志急了眼,想打村子。但他不敢自己來,先派探子摸底。周德勝是第二個,劉大年是第三個。
第一個探子回去了,帶了訊息,說村子不好打。孫傳志不信,又派了周德勝。周德勝也沒回去,被扣了。
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嚼了幾下,吐掉了。
“一百多人,不到一半有槍。餓著肚子。也敢來打?王副司令活著的時候,兩千多人,十幾輛坦克,都沒打下來。他憑什麼?”他拔了一根新草塞進嘴裡,莖稈硬,戳了一下牙齦,他換到另一邊嚼。
“憑什麼?憑餓。”林越站在村口,看著東邊。“餓急了,什麼都敢幹。餓死也是死,被打死也是死。打一下,說不定能活。”
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彈了兩下。“打不打?”
“不打。等他來。”
韓磊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他來多少人,打多少人?”
“一百多個人,不到一半有槍。不用打。圍幾天,他們就散了。”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出來,草莖上沾著血絲,牙齦戳破了。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嚐到鹹味,又吐了一口唾沫,用手指背蹭了一下嘴唇。
韓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去東邊盯著。他們有什麼動靜,我報信。”
林越點了點頭。
韓磊走了,陳遠山跟在他後面。鐵鍬扛在肩上,鍬刃上沾著幹泥,泥裂了,走一路掉一路。碎泥塊落在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
“孫傳志。一百多人,也敢來打?”秦瀾問。
“餓急了。”林越說。
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林越旁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攏,頭髮從指縫間溜出來,又在風裡飄。
宋棠在廚房裡切菜。刀磨過了,刃口亮,切土豆一刀一個,切面光滑,閃著水光。她把切好的土豆攏到盆裡,端到灶臺邊上。鍋裡的水開了,她把土豆倒進去,蓋上鍋蓋。鍋蓋邊緣冒著蒸汽,噗噗噗的,把廚房弄得霧濛濛的。她站在灶臺邊上,看著蒸汽從鍋蓋縫隙裡往外冒,像一小片雲被關在廚房裡,怎麼都散不出去。
老周在倉庫裡清點糧食。糧袋摞到齊腰高,他數了三遍,數字沒變。他把賬本合上,夾在腋下,走出倉庫。風吹過來,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他用手壓住,紙頁不響了。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撥。他在想孫傳志的營地。一百多人,不到一半有槍。糧食吃完了。那些人餓著肚子,蹲在廢墟里,靠牆坐著,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己經沒力氣睜開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倉庫,把賬本放在架子上,糧袋又數了一遍,這次只數了兩遍,數字沒變。他把糧袋上的灰拍了拍,從最上面那袋挪到最下面,又把最底下的換上來。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插在口袋裡。口袋是空的。那塊布早就不見了,他也沒再找。口袋底磨破了一個小洞,手指伸進去能摸到褲子的面料,粗的,硬的。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東邊。
“要打仗了?”趙秋問。
“不一定。”方旭說。
“一百多人,不到一半有槍。不用打,圍幾天就散了。”
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鋤柄抵著她的下巴,她微微仰著頭,看著東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天邊沒有云,也沒有鳥,什麼都沒有,只有灰。
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是溫的,表面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有點燙手。他感覺到東邊那些人在餓肚子。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他們蹲在廢墟里,蜷縮著,肚子咕嚕咕嚕叫。有人己經站不起來了,靠牆坐著,頭歪向一邊,嘴微微張開,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不是睡著了,是餓暈了。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沒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那人把手縮回去,低下頭,不再推了。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指上沾著黑土,土幹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膜。








